凌晨两点,东星总堂。
与洪兴香堂的古朴肃穆不同,东星总堂更象一间豪华的商务会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抽象派油画。
唯一能看出这里是社团的,是正中央供着的那尊关二爷像,香炉里还插着三柱刚燃尽的香。
乌鸦和笑面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一百万支票。
灯光下,支票上的数字反射着冷光。
“你怎么看?”笑面虎摘掉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乌鸦把玩着蝴蝶刀,刀刃在指间翻飞,闪着寒光。“靓坤这个人……是个疯子,但也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疯子。”
“利用完了呢?”
“扔掉。”乌鸦说得干脆,“疯狗咬完人,就该关进笼子,或者直接打死。”
笑面虎重新戴上眼镜:“蒋天生为什么踢他出洪兴?”
“内部消息说,是因为他动了游所为。”乌鸦冷笑,“洪兴现在要转型,要做正行生意。
游所为是他们竖起来的招牌,靓坤动这块招牌,就是打蒋天生的脸。”
“所以蒋天生才不惜代价保游所为?”
“不全是。”乌鸦点了支烟,“靓坤这几年越来越疯,早就成了洪兴的隐患。蒋天生借这个机会清理门户,一石二鸟。”
笑面虎若有所思:“那我们现在收留靓坤……会不会得罪蒋天生?”
“会。”乌鸦吐出一口烟,“但东星和洪兴,本来就势同水火。多这一桩仇,少这一桩仇,没区别。”
他顿了顿:“而且,靓坤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洪兴的地盘和人脉?”
“不止。”乌鸦眼睛眯起来,“他还知道洪兴很多内幕,走私线路、洗钱渠道、甚至……蒋天生的一些秘密。”
笑面虎眼睛亮了:“你是说……”
“蒋天生那个位置,坐得太稳了。”乌鸦掐灭烟头,“如果靓坤能提供点‘料’,也许……我们可以帮他换个地方坐坐。”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
“但靓坤这个人,不好控制。”笑面虎说,“他太疯,做事不计后果。今天能背叛洪兴,明天就能背叛东星。”
“所以要用,也要防。”乌鸦说,“给他个五虎的位置,但架空他。他带来的地盘和人脉,我们的人慢慢接手。等榨干他的价值……”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笑面虎点头:“那白头佬的事呢?靓坤真能搞定?”
“应该能。”乌鸦说,“我查过了,白头佬那个情妇,确实跟了靓坤三年。这疯子,早就在和胜义里埋了棋子。”
“够阴。”笑面虎感叹,“可惜,疯子的算计,终究是疯子的算计。”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东星坐馆,骆驼。
“两位老大,这么晚还不睡?”骆驼笑着走到主位坐下,“聊什么呢?”
乌鸦和笑面虎立刻起身。
“大哥。”乌鸦躬敬地说。
“在聊靓坤的事。”笑面虎给骆驼倒了杯茶,“他想添加东星。”
骆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靓坤啊……洪兴那条疯狗。蒋天生不要了,扔给我们?”
“他说能带来洪兴的地盘和人脉。”乌鸦说。
“代价呢?”
“东星五虎的位置,还有……”笑面虎顿了顿,“他要我们帮他干掉游所为。”
骆驼笑了,笑声很温和,但眼神很冷。
“五虎的位置,他说要就要?东星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乌鸦和笑面虎低下头。
“至于游所为……”骆驼抿了口茶,“现在动他,不是时候。他刚跟蒋天生联手成立了香港电影协会,风头正劲。动他,等于跟整个香港电影圈作对。”
“那大哥的意思是……”
“靓坤可以用,但不能重用。”骆驼放下茶杯,“给他个虚名,哄着他把洪兴的底交出来。等交完了……”
他没说下去,但乌鸦和笑面虎都懂了。
“那游所为呢?”笑面虎问。
“让他多活几天。”骆驼说,“等《大话西游》拍完,上映的时候,再动手。我要让游所为在最高兴的时候,摔得最惨。”
乌鸦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烧胶片的事,先不急。”骆驼说,“等电影拍完了,拷贝做好了,准备上映的前一天……再烧。那时候损失最大,打击最重。”
笑面虎佩服地点头:“还是大哥高明。”
骆驼摆摆手:“靓坤要杀白头佬的事,你们怎么看?”
“应该能成。”乌鸦说,“靓坤在那边有内线。”
“那就让他杀。”骆驼说,“和胜义这几年抢了我们不少生意,白头佬死了,正好趁乱把地盘拿回来。”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不能让人知道是东星干的。”
“靓坤那边……”
“告诉他,要杀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骆驼说,“如果留下把柄,东星不会保他。”
乌鸦和笑面虎对视一眼,都明白这话的意思,如果靓坤失手,东星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甚至可能……灭口。
“明白了。”乌鸦说。
“还有,”骆驼看着两人,“靓坤添加东星的事,暂时不要公开。等他把投名状交上来,再说。”
“是。”
骆驼起身,走到关二爷像前,重新点了三柱香。
“江湖路,不好走。”他对着神象说,“一步错,步步错。你们俩……小心点。”
“谢谢大哥提醒。”
骆驼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乌鸦和笑面虎。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大哥……越来越谨慎了。”笑面虎先开口。
“不是谨慎,是老了。”乌鸦冷笑,“东星这些年被洪兴压着打,就是因为大哥太保守。守着那几条走私线、几家夜总会,能有什么出息?”
笑面虎看着他:“你想……换个人坐大哥的位置?”
乌鸦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骆驼对我们有恩。”笑面虎提醒道。
“恩情能当饭吃?”乌鸦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搞江湖义气那一套?蒋天生都知道转型,都知道拍电影洗白。我们呢?还在走粉、收保护费,迟早被时代淘汰。”
笑面虎没说话。
乌鸦转过身,盯着他:“阿虎,我们跟了骆驼十年,从马仔做到五虎。但现在东星需要新的路,骆驼给不了。能给的人……”
他顿了顿:“也许是靓坤。”
笑面虎一愣:“靓坤?那个疯子?”
“疯,但有想法。”乌鸦说,“你看他拍电影,虽然失败了,但至少敢尝试。骆驼呢?连尝试都不敢。”
“可靓坤这种人……”
“这种人,才适合打破僵局。”乌鸦走回沙发前坐下,“我们需要一条疯狗,把东星这潭死水搅活。等水活了,我们再……把疯狗打死。”
笑面虎明白了。
乌鸦要的,不是真的捧靓坤上位,而是利用靓坤的疯狂,来推动东星的变革。等变革完成,靓坤也就没用了。
“但这件事……不能让骆驼知道。”笑面虎说。
“当然。”乌鸦笑了,“所以我们要帮靓坤……悄悄壮大。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自然会去挑战骆驼。到时候,我们坐收渔利。”
“那游所为呢?”
“游所为是靓坤的执念。”乌鸦说,“我们要利用这份执念,让靓坤为我们做事。等靓坤除掉游所为,洪兴一定会疯狂报复。那时候,东星就有借口全面开战了。”
笑面虎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
但如果成了,东星就能一举压过洪兴,甚至……一统香港黑道。
“你考虑清楚了?”笑面虎问。
“考虑很久了。”乌鸦说,“阿虎,我们俩今年都三十多了。再等下去,就老了。江湖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不拼一把,迟早被淘汰。”
笑面虎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
“好,我跟你。”
两人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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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旺角某间茶楼。
靓坤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笼虾饺,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窗外街道。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岁左右,长相温婉,但眼睛里藏着疲惫和恐惧。
她是阿美,白头佬的情妇,也是靓坤三年前埋下的棋子。
“坤哥。”阿美坐下,声音很小。
“都安排好了?”靓坤问。
“安排好了。”阿美说,“今晚九点,白头佬会来我那里。我已经在酒里下了药,他喝一杯就会昏睡。”
“保镖呢?”
“四个保镖,两个在楼下,两个在门外。”阿美说,“楼下那两个,我买通了。门外那两个……要你的人解决。”
靓坤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去。
“五十万,瑞士银行的支票,随时可以兑现。你弟弟的医药费,我已经付了三年。”
阿美看着支票,手在抖。
“坤哥……做完这件事,我真能走吗?”
“能。”靓坤说,“今晚十点,有船去澳门。从澳门转机去加拿大。护照、签证、新的身份,我都准备好了。”
阿美咬了咬牙,收起支票。
“好,我信你。”
她站起身,刚要离开,又被靓坤叫住。
“阿美。”
“恩?”
“这三年……委屈你了。”靓坤难得说了句人话,“跟白头佬那种老家伙,不容易。”
阿美眼圈红了。
“坤哥,当年我走投无路,是你帮我。我弟弟的病,也是你出钱治的。这份情……我该还。”
她擦了擦眼角,快步离开。
靓坤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牺牲一个棋子,换东星五虎的位置,值。
他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
咀嚼得很用力,象在嚼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