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厚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
这不是睡眠的黑暗,也不是昏迷的虚无。这是一种沉溺,仿佛意识被剥离了躯壳,投入了一片粘稠冰冷、没有边际的深潭。时间感完全丧失,方向感彻底混肴,连“我”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
宁默的意识碎片在这片意识的深潭中载沉载浮。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灵魂的创伤,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灼热的记忆残片在黑暗中明灭:沸腾的潭水、崩碎的玉璧光芒、狩猎者绝望的咆哮、冰冷的光束锁链、那道逆流而来的古老流光……
还有……种子。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意识的内核。不是来自记忆,更象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新诞生的认知。仿佛那道古老流光在融入他灵魂的同时,也将这个模糊的概念,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存在基底。
种子……什么种子?在哪里?有何用?
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任何回响,只有无声的扩散。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深潭中,开始出现一些光。
不是外来的光,而是从他意识深处,那些与新融入的古老流光产生共鸣的地方,自发渗出的微光。
首先亮起的是观想中的“水之契印符文”。原本残缺的一角,被那道流光补全了极其微小但本质关键的部分,此刻正散发出稳定、润泽、深邃的湛蓝色光芒,如同黑暗中一颗安静的蓝宝石。符文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仿佛在涤荡着意识中残留的痛苦、混乱和“锈蚀”带来的阴冷感。
紧接着,无字古书的虚影也显现出来。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虽然依旧朦胧,但封面上的纹路似乎清淅了一丝。古书虚影悬浮在符文旁边,散发着一股温和、包容、仿佛能调和万物的规则气息,与符文的湛蓝光芒相互交融,形成一个微小的、稳定的“光域”。
在这“光域”的照耀下,一些更深层、更久远的记忆碎片,也被从黑暗的潭底“打捞”
这些记忆碎片,如同散落的珍珠,在“符文-古书”光域的照耀下,被一条无形的线缓缓串起。那条线,就是对“秩序”、“调和”、“守护”、“契约”的懵懂追求与实践。
种子……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是这种追求与实践的本质,被那古老存在认可,并赋予了进一步成长的“潜力”或“权限”?
这个念头一起,意识深潭中,以“符文-古书”光域为中心,突然荡开一圈清淅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粘稠的黑暗仿佛被稀释、净化,显露出一片更加清澈、但依旧深邃的“水域”。
在这片“水域”中,宁默“看”到了一些新的、并非来自自身记忆的画面:
画面和意念碎片一闪而逝,但信息量却庞大得让宁默的意识几乎再次涣散。他“明白”了更多,但肩头的压力也更重了。
那道古老流光,或者说“种子”,不仅仅是一种力量的赠予或标记,更是一种责任的传递和资格的认证。它认可了宁默身上与“古契”(古老契约、镇脉契印)同源的特质(很可能主要来自无字古书),以及他自发形成的“守护”意志,将他视作了一个潜在的、可以接触甚至参与维护这个濒临崩溃的古老系统的“后辈”或“候选人”。
而补全的那一角符文,则是具体的“工具”和“钥匙”。让他对“水”之规则,对“契印”系统,有了更本质的理解和一丝微弱的权限。
那么接下来呢?他该如何“萌发”这颗种子?如何应对“馆”、“收集者”以及越来越危险的“锈蚀”?
意识深潭中,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那“符文-古书”的光域,持续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仿佛在告诉他:先醒来,先稳固自身。路,要一步一步走。
……
一丝冰冷湿润的触感,从脸颊传来。
然后是鸟鸣,风声,草木摩擦的沙沙声。
宁默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岩缝上方嶙峋的岩石和垂挂的枯藤。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通过缝隙斑驳地洒落。他依旧躺在之前的藏身岩缝里,浑身湿透(被寒露和冷汗),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头痛欲裂,灵魂深处传来熟悉的、被重创后的虚乏与隐痛,但相比于昨晚濒临崩溃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符文-古书”的光域虽然黯淡了许多,却真实存在着,如同风暴过后港湾中的灯塔,带来一丝难言的安定感。那道被补全的符文,以及关于“种子”和古老画面的记忆,也清淅地烙印在脑海中。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因祸得福,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岩壁,剧烈地喘息。身体虚弱得厉害,又冷又饿,但精神却有种劫后馀生的清醒。
他立刻检查四周。预警设备没有被触动的迹象。山林间一片寂静,只有寻常的鸟兽声响,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规则冲突,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结束了?还是暂时平息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规则感知向外延伸,极其谨慎。
瀑布方向的规则背景依旧混乱衰弱,但那种狂暴的冲突感和多股强大规则源对峙的感觉已经消失了。狩猎者的波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重伤蛰伏。“收集者”和“馆”的规则残留也消散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正在被自然环境缓慢同化的痕迹。
看来,昨晚的冲突,最终可能以某种形式“平息”了。或许是玉璧最后爆发的纯净光晕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或许是“馆”成功压制或捕获了目标?又或许是几方都付出了代价,暂时退去?
他不知道确切结果。但至少,眼前这片局域暂时安全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虽然冲突平息,但“馆”很可能还会派人来详细勘查现场,甚至扩大搜索范围。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意外。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收起木心等物品(金属方牌还在),跟跄着爬出岩缝。辨认了一下方向,他选择了与来路不同的、更深入山林侧后方的一条隐秘小径,朝着与城市相反的方向,蹒跚而去。
他需要食物、水、一个更安全的藏身地,以及时间,来消化昨晚的收获,恢复伤势,并思考下一步。
阳光通过枝叶,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影子。
山林依旧沉默,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在宁默的灵魂深处,一颗名为“责任”与“可能”的种子,已经悄然落下,并在那古老流光的浇灌下,扎下了极其细微的根须。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手中,似乎多了一盏微弱的、却指向更古老源头的灯。
意识深潭中的所见所感,与冰冷的现实交织。
新的篇章,或许即将在废墟与希望并存的泥泞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