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更多的细节如细雨般从京城各个隐秘渠道渗出,汇入安平王府那间终年点着青灯的密室。信使换装改扮,或扮作商旅,或化作游方郎中,将一封封密信藏于竹竿、鞋底、甚至发髻之中,悄然送达。每一份情报,都带着帝都的尘土与血腥气,仿佛能嗅到那紫禁城高墙之内,龙涎香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皇帝震怒。
朝会之上,一片肃穆,但突然间,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玉笏被狠狠地掷落在地上,发出如同撕裂丝绸般刺耳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惊愕地看着那个将玉笏扔出去的人。
天子坐在龙椅上,满脸怒气冲冲,他那双威严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此时此刻,整个朝堂都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虽然没有看到鲜血四溅,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一样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来,就在刚才的朝会上,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两人互不相让,相互指责对方的过错。一方指控另一方私自藏匿大量甲胄,企图谋反;另一方则揭露对方深夜潜入后宫与嫔妃幽会,有违纲常伦理。然而,这些所谓的证据并没有确凿的实据支撑,只是双方用来攻击对手的说辞罢了。但即便如此,每一句话都犹如一把锋利的剑,直刺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眼见自己的两个儿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不禁气得七窍生烟。他猛地一拍龙案,站起身来,对着台下的众人怒吼道:“朕如今还活着呢!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就敢把皇位当成自己口袋里的东西随意摆弄?难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不成?还是觉得朕瞎得看不见、聋得听不见吗?”
最终,圣旨下达:各打五十大板。
太子赵恒,申饬“御下不严,妄启衅端”,停俸一年,暂停监国之权,闭门思过三月;二皇子赵睿,斥其“言语失察,污蔑储君”,同罚俸一年,免去户部兼差,闭门思过,不得参政。
旨意宣罢,朝堂寂静如死。文武百官垂首不语,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如哀鸣。
这结果,看似公允,实则暗流汹涌。
太子失了监国之权,等于被剥去半身羽翼。自此,政令不出东宫,文书积压,门客离心,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冷落如霜。而二皇子虽也受罚,却成功将水搅浑,不仅洗清“私蓄甲兵”之嫌,更在舆论上反客为主,将太子拖入宫闱丑闻的泥潭。一进一退之间,高下立判。
京城的风波,暂时平息。
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压抑的宁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像雷雨将至前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宫墙之内,太监们走路更低着头,宫女们说话更轻声,连御前太监捧茶的手,都微微发颤。
消息传回安平,已是七日后。
那日,天色阴沉,浓云如墨,压在城头,似有大雨将至。校场上的安平卫仍在训练,却比往日更静,仿佛连口号都压低了三分。风卷着沙尘掠过旗杆,猎猎作响,那面“暗夜执刃”的黑旗,被吹得笔直,如一柄出鞘未归的刀。
赵宸正在书房批阅屯田账册,指尖沾着墨汁,神情专注。李德全捧着最新密报进来时,手微微发抖。
“王爷……京里来信了。圣旨已下,太子与二皇子……各罚俸一年,停职闭门。”
赵宸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如血。
他缓缓放下笔,接过密信,只扫了一眼,便轻轻搁下,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喜,而是嘲,是洞悉一切后的冷然。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皇这一手,真是老辣。”
他站起身,屏退左右。李德全犹豫片刻,终是低头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他一人。
他缓步走到那幅悬于墙上的京畿舆图前。图是用牛皮鞣制,以朱砂、墨线、金粉细细勾勒,山川、城池、驿道、军营,无一不详。安平,只是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偏居西南,如一颗遗落的棋子。
可赵宸的目光,却久久停在那个点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间书房,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如神如魔。
“争吧,斗吧。”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安平的位置,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雷声滚滚,由远及近,如千军万马奔腾于天际。
“父皇正值盛年,最忌惮的,从来不是无能之子,而是羽翼已丰、急于上位的‘能臣’。”他缓缓闭眼,声音低沉如喃,“大哥太急,二哥太躁。他们以为,扳倒对方,便能坐上那张龙椅。可他们忘了——天子之位,不在于谁能掀桌,而在于谁能稳坐到最后。”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如电。
“他们斗得越凶,父皇就越忌惮;他们闹得越狠,就越失圣心。而我……”他轻笑,“远在边陲,屯田练兵,不问朝争,不结党羽,反成了最‘安分’的那个。”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旧疤——那是前世他死于宫变时,被太子亲卫留下的印记。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同样的刀,第二次落下。
“传令给韩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令出匣,“安平卫的夜间侦缉训练,强度再增三成。增加‘盲行识路’‘无光传令’‘敌营潜绘’三科。我要的,不仅是能战的兵,更要练出能在黑夜中看清前路的‘眼睛’。”
“是!”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应声,迅速远去。
赵宸依旧立于地图前,身影被闪电一次次照亮,又隐入黑暗。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砸在屋瓦上,如万马奔腾,如战鼓催征。
他望着那幅地图,望着安平那个小小的点,喃喃道:
“京华风雨骤,安平砥柱立。你们尽管斗吧……等你们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便是我赵宸,执棋入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