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卫的操练声终日不绝,如潮水般一波波涌过城垣,撞击着春日的天空。晨曦初露,校场之上已是一片沸腾——铁甲铿锵,口号如雷,千人踏步震得地面微颤,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天际。那声音,像一把钝锤,日复一日地敲打着这座边陲小城的筋骨,将它从沉睡中锤炼成一把藏锋的利刃。
赵宸静静地站在王府后园的望田楼之上,身着一袭素雅清新的青色长衫,腰间并未系上华丽的玉带,而是随意地将头发用一支简单的竹簪固定起来,看上去宛如一个悠然自得的书生模样。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那一片片鲜嫩欲滴的新绿色彩,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似乎在与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眉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疲倦之后所特有的宁静气息。
此刻的赵宸心中暗自思忖:或许能够暂且享受这片刻的平静时光,全心全意地去推动屯田事业的发展、积极修缮水利设施以及精心整理户籍资料等等一系列重要事务,从而使得安平之地真正成为自己掌握在手的坚固基石。
可惜好景不长,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如同清晨的露水一般转瞬即逝。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仿佛要冲破黎明时分笼罩整个世界的浓雾,又好似黑色闪电划破天际。只见几匹骏马风驰电掣般从北方疾驰而至,它们奔腾跳跃,掀起滚滚烟尘,仿佛要将春天的美景都踩得粉碎。马匹尚未完全站稳脚跟,骑手们便已经敏捷地纵身跃下马来。这些人身上穿着沾满尘土的盔甲,神情严肃庄重,脚步匆匆忙忙地冲进了王府之中。
第一封信,是春桃送来的。
信纸极薄,以特殊药水浸染,唯有火烤之后才显出字迹。赵宸独坐书房,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幽蓝火苗轻舔纸背,一行行隐字缓缓浮现,如鬼魂从地底爬出——
“太子近臣、吏部侍郎周明远于大朝之上发难,弹劾二皇子赵睿‘私蓄甲兵,其心叵测’……京西皇庄,搜出铁甲三百副,劲弩五十具……陛下震怒,已命锦衣卫北镇抚司即日查办。”
字字如针,刺入眼底。
赵宸指尖微动,却未变色。他将信纸缓缓移开火焰,任其边缘焦黄卷曲,像一片枯死的秋叶。
紧接着,第二封信至——来自王晏,准岳丈,兵部左侍郎,朝中重臣。
信纸厚重,墨迹沉郁,字字如铁,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赵宸展开细读,眉峰终于一蹙。
“……二皇子初时震怒失措,然旋即反扑。当廷斥太子‘结党营私,私调边军’,更指其与新晋刘嫔‘夜宴独处,逾制失礼’……朝堂哗然,陛下拂袖而去。如今东宫与睿王府人马已在城中暗中调动,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皆已戒备……局势如弦满弓,只待一箭。”
书房内,烛火忽然一跳,爆出一朵灯花,噼啪轻响,如惊雷坠地。
李德全侍立一旁,见赵宸久久不语,手中信纸已微微发颤,却不是因惧,而是因怒极反静的压抑。他忍不住低声道:“王爷,京城这是……要变天了啊?”
赵宸终于动了。
他将两封信并作一处,缓缓投入烛火。火舌猛地窜起,金红交织,瞬间吞噬了那些权谋、算计、指控与反咬。纸灰如黑蝶般盘旋而上,飘向梁间,最终消散于无形。
“变天?”他冷笑一声,声音如冰刃刮过铁甲,“尚早。不过是积怨已久,寻了个由头爆发出来罢了。”
他起身,步至窗前。窗外,春意正浓,桃李争艳,粉白与嫣红在风中轻摇,落英如雨。可他的目光却穿透这满园春色,直刺北方——那座金瓦朱墙、九重宫阙的帝都。
“大哥优柔,却好权术;二哥刚烈,却少城府。”他缓缓道,语气如判官宣律,“一个以‘谋逆’扣帽,一个以‘乱伦’反噬,皆是诛心之言,直指皇室禁忌。他们不是在争理,是在争命。”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他衣袖,猎猎作响,如战旗。
李毅站在门边,手按刀柄,眉宇紧锁:“王爷,若他们斗个两败俱伤,陛下震怒,牵连宗室……我们安平与二皇子有旧,又得王尚书暗中照拂,恐被视作党羽,难逃清算。”
赵宸回头,目光如电,扫过厅中三人——李德全、李毅、韩霆的亲信副将陈七。
“我们?”他声音陡然沉下,却更显锋利,“我们是边城小卫,是流民屯田,是朝廷眼中‘不入流’的杂号军。根基尚浅,实力未充,贸然卷入,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转身,步回案前,提起狼毫笔,在一张空白军报上写下三字:“照旧。”
“传令下去——安平一切照旧。新政不可懈怠,屯田、水利、户籍,按计划推行;安平卫训练更需加紧,夜间突袭、信号传递,每日加训一个时辰。对外,尤其是对京城来的一切打探,只言安平琐事——‘春耕如何’‘粮价几许’‘市集兴旺’,不论朝堂是非,不议储位之争。”
他顿了顿,笔尖轻点纸面,如敲战鼓。
“另外,”他抬眼,眸中寒光一闪,“让夏荷多留意集市上往来商旅的言谈,特别是漕运、粮价、铁器、马匹的动向。京城一旦生变,必先乱在粮道。我要知道,哪条船何时离港,哪批粮何时滞留,哪个牙行突然囤米。”
“是!”陈七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窗外,一缕夕阳斜照入内,将赵宸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墙上,如一尊孤峙的铁像。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血,像火,又像一场即将燎原的大火。
李德全望着那抹血色,低声道:“王爷……这局棋,咱们真能躲得过去吗?”
赵宸望着天边,轻声道:“躲?不,我们不躲。我们只是……还不到出鞘的时候。”
他缓缓将笔搁下,笔尖一滴墨坠落,砸在纸上,晕开如一朵黑莲——
开得妖冶,也开得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