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韩霆感到震惊的,是赵宸对“战场救护”那种近乎偏执的强调。这位王爷在建起熔炉锻造杀戮之刃的同时,竟也立起了“医护什”,要在这血火之地栽培出生机来。
起初韩霆不解。他半生戎马,见惯伤兵在哀嚎中等死,军医不过是会缝皮断肢的粗鄙匠人,何来一说?但见赵宸亲自从五百人中挑出二十人,不要最壮实的,只要手指纤细、眼神沉稳、识字且记性好的。为首的竟是个叫林小满的瘦弱少年,本是王府药房的学徒,跟着赵宸读过几本医书。王爷将这一独立建制,配发最好的营房,伙食堪比军官,又从府库拨出大批烈酒、白布、甚至王府珍藏的烈性伤药。
训练时,赵宸亲自授课。他搬来炭盆,将铁刀烧得通红,往猪皮上一烫,焦臭四溢。止血,不是勒紧了事。他取来烈酒浸过的白布,拆下自己佩剑上的穗子,示范如何用布条在伤口上方三寸处打结,边打边道:要留一指宽,松不得,紧不得,以血止而不瘀为要。林小满瞪大了眼,他从未听过这等道理。更奇的是赵宸又命人取来煮沸过的针线,竟在猪皮上穿针引线,缝合伤口。消毒,赵宸吐出两个让众兵愕然的字,酒要烈,线要煮,手要洗。你们记住,战场上,脏东西比刀箭更致命。
最颠覆的,是那优先救治轻伤的军令。韩霆听闻时几乎要拔刀。自古伤兵皆按伤情轻重定救治次序,哪有先救轻伤的?赵宸却将他拉到沙盘前,手指推演:重伤者救活难,耗时久,耗费多。轻伤者止血包扎,半日可返战阵,一人不退则全队心安,十人归队便是一股战力。这不是仁政,是算学。他眼神冷得像冰,我要他们明白,拼命有用,但别白死。敢在我面前装死避战者,斩;敢弃受伤同袍者,诛九族。但若能救而不尽力,医护什连坐。
这番话传开,军心轰然震动。伍长张铁山在演练中被木枪刺中肋下,血流如注,他咬着牙硬挺,因他知道医护什就在十步外,白布烈酒已经备好。当林小满跪在他身旁,用那双训练有素的手飞快清洗、包扎时,张铁山竟泪流满面——他见过父亲在边关受伤后溃烂而死的惨状,那创伤不过比眼前深了两分。消息传到家中,他老娘托人送来十个鸡蛋,只求谢谢王爷让俺儿有条活路。
训练艰苦到近乎残忍。每日五更起,三更歇,体力与精神的消耗如抽丝剥茧。伙食虽足,糙米管饱,肉汤不缺,但士兵们往往嚼着嚼着便歪头睡着。校场上每日都有人拖着断腿、捂着眼眶被抬下去,空缺立刻被从候补名册上划来的后生填上,竞争之激烈,令人咋舌。九名老卒周疤瘌等人,身上旧伤被这强度激得夜夜作痛,却无一人退。因他们看得见——王爷几乎每日必到,或立于高台,或深入泥地。他会在士兵负重百斤穿越沼泽时,自己也挽起裤腿走下泥塘,虽只走半程,却让所有人噤声;他会与士卒一同啃那硬如石头的干粮,边吃边指着韩霆说:你们韩爷当年在沙海子,连这都没得吃,啃的是骆驼粪里的草籽。
他甚至记得许多普通士兵的名字。那日张铁山受伤,赵宸夜巡伤兵营,亲手将一碗热汤药递过去:铁山,你娘送来的鸡蛋,我收了。你且养伤,三日后归队。张铁山捧着碗,烫得胸口发颤。他听火长说,王爷账内有本册子,密密麻麻记着五百人的家眷安置情况,哪家缺粮,哪家需药,王府管事每月初必按册发放。就连战死士卒的抚恤,王爷也定下铁律:双倍发放,亲眷可入王府作坊谋生。这已不是练兵,是养死士。
这一日黄昏,赵宸与韩霆并立高台。夕阳将校场染成血色,下方五百士兵正进行最后的演武。他们以为单位,在布满尖桩、深坑、绊索的复杂障碍间穿梭,如水流过石缝,无声无息。旗语翻飞,哨音短促,时而全军伏地如草芥,时而三三暴起如群狼,整个过程竟无一人喊杀,只有脚步与兵器的微响。赵宸忽然抬手,在空中划出个字,随即握拳。几乎瞬息之间,下方三十个战斗小组同时转向,如一体,行云流水地改变进攻方向,将假想敌的侧翼撕开裂口。
韩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忍不住叹道:王爷,末将一生征战,从未见过如此练兵。他顿了顿,声音低哑,这些兵,单拎出来或许不及边军老卒悍勇,但若论小队配合之精妙、复杂地形之适应、夜间作战之鬼魅,以及这令行禁止的纪律……假以时日,五百安平卫,可正面击溃三倍、五倍于己的寻常州府兵!若用作奇兵,千里之外取敌首级,其效更不可估量!
赵宸目光深邃,缓缓道:韩校尉,我们练的,不是只能打顺风仗、靠血气之勇的兵。我们要的,是绝境中仍能冷静如冰、于死地中寻生路的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京城……不会一直平静下去。那些人,已磨刀霍霍。
他话未说尽,但韩霆已然明白。这位年轻的王爷,目光从未局限于安平这一县之地。他做的一切,赈灾、免租、练兵、立医护什,都是在为一场未知的、但必然极其凶险的风暴做准备——一场可能颠覆王府、颠覆他身家性命的风暴。
安平卫,这把正在被千锤百炼的利剑,剑锋上闪烁的寒光,已不只是在映照辕门外的河山。那锋芒所向,悄然越过千里山川,直指那座巍峨的京城上空,逐渐汇聚、翻滚的阴云。而熔炉中的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