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的消息,如同盛夏时节的蒲公英,被狂风卷着,迅速飘满朝野的每一个角落。它通过各种渠道——行商、邸报、密探、甚至是进京赶考秀才的只言片语——更详尽地呈递到了赵宸的案头。在安平,这消息引发的震动比春雷更甚。县衙的胥吏们交头接耳,私下揣度着风向;卫所里的士兵们在训练间隙,也忍不住窃窃私语,猜测着这对他们的王爷是福是祸;就连田间劳作的农人,也在田埂上谈论着天家的事,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
就在安平上下对此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之时,一封来自王晏的密信,由绝对可靠的心腹,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赵宸手中。送信的是王府培养多年的死士,他扮作中暑的流民,混在逃荒队伍中进入安平县,直到深夜才从后门闪入王府,将信筒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那信筒用蜜蜡封得严丝合缝,上面压着王晏的私印,印泥里混着只有赵宸能辨认的特殊香料。
信中的内容,比之前的任何消息都更为深入,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剖开了朝局迷雾,也带来了新的契机与风险。
王晏在信中,以老辣的政治嗅觉,详细分析了皇帝此番处置的深意:暂停太子监国与二皇子部院差事,绝非简单的惩罚,更不是盛怒之下的草率决定,而是一种高明的制衡与警告,意在敲山震虎,震慑所有蠢蠢欲动的皇子与朝臣。他写道:陛下龙驭之术,向来是分而治之,危而压之,众人皆惧,则皇权独尊。此番先让太子与睿亲王互相撕咬,再同时敲打,正是要让他们明白,谁是君,谁是臣,谁才有资格执天下之牛耳。
同时,他也点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经此一事,皇帝对太子与二皇子的信任已如摔碎的玉璧,裂痕再难弥合。为了维持朝局的动态平衡,也为了填补两大派系暂时退潮后留下的权力真空,皇帝必然会在其他方面寻求新的平衡点,甚至刻意扶持一股新的、相对弱小的力量予以牵制。而这,正是可乘之机。
……陛下近来于漕运一事,尤为关注,数次于内阁召对时提及,语气颇为不耐。现任漕运总督曹德彰,年过七旬,年迈昏聩,只知贪墨享乐,下属各仓虚报、贪腐之事频发,已成蛀虫之巢。今岁春上,运往京师的漕粮竟在半途了三成,圣心震怒,已令其致仕还乡。然总督之位空置,其下各派系争权夺利,乱象更甚。值此多事之秋,漕运关乎京师数十万军民命脉,不容有失。京畿漕运监管一职,虽品级不过正四品,然权责甚重,掌漕粮转运调度、沿途关卡税赋、仓廪稽查核审等实权,油水丰厚且不说,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要津所在。
笔锋至此,王晏的意图已呼之欲出,字里行间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此前太子、睿亲王皆对此职虎视眈眈,各自布局,欲安插心腹。如今二人皆受申饬,闭门思过,正是力量真空、圣意未决的绝佳时机。宸儿你于安平卓有建树,赈灾、练兵、理政,桩桩件件皆入圣心,嘉许之词已数次传至外舅耳中。若此时上表,陈明漕弊之害,痛述整顿之决心,表达愿为父皇分忧、赴汤蹈火之赤诚,外舅再于朝中联络故旧清流,相机进言,未必不能将此职揽入囊中。若能掌握京畿漕运,则钱粮信息畅通无阻,南来北往之人心尽收麾下,于你而言,无异于猛虎添翼,蛟龙入海,大势可期也!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像一块肥美的饵,悬在饥饿的猛兽面前。掌控京畿漕运,就等于在帝国最核心的经济命脉上钉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其带来的隐性权力、庞大的人脉网络和无可估量的信息优势,将远超一个偏远的安平县。若运作得当,赵宸的势力将实现质的飞跃,从蛰居一隅的潜龙,真正成长为能与几位兄长正面扳手腕的猛龙,甚至……有问鼎的资格。
李毅、张远等人闻讯,连夜从县衙赶到王府,听闻此信内容,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李毅搓着手,连声道:若真能拿下此职,安平的军饷、器械、粮草,便不必再受户部那些胥吏的盘剥!更可将我等的商路、耳目,沿着运河一直铺到江南、铺到京城!张远更是激动得胡须颤抖:王爷,此乃天赐良机!岳丈大人深谋远虑,此计若成,大事可成!
然而,赵宸看着岳丈的信,沉吟良久,修长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与心中的算盘珠子应和。他眉头微蹙,目光并未在那些诱人的字眼上过多停留,反而落在了圣心未决相机进言等词句上,陷入了更深层的思忖。他迟迟未立刻表态,仿佛在那张薄薄的信笺背后,看到了更汹涌的暗流与更凶险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