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时寂静，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只闻窗外安平卫操练的隐约号令声，那声音穿过层层院墙，变得沉闷而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王爷，机不可失啊！”李毅忍不住进言，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他向前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若能掌控漕运，我安平所需物资、与京城往来信息，都将畅通无阻！届时咱们再也不必看户部脸色，不必等那些贪官污吏施舍残羹冷炙！这是……这是天赐的良机啊！”
赵宸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潭般扫过几位心腹的脸庞。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兴奋、有渴望、有对权力膨胀的贪婪，唯独缺少了对危险的警觉。他沉声问道，每个字都像重锤落在铜鼎上：“拿下此职，然后呢？”
众人一怔，脸上的热切像被迎头浇了盆雪水，僵在那里。
赵宸站起身，赤色王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飒飒声响。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京畿地图前，手指先点了点安平——那个在辽阔疆域上微不可察的小小黑点，随后重重划过那条蜿蜒如龙脉的运河，最终落在京城那朱红色的圆点上，戳得地图微微凹陷。
“此职确是肥缺，更是险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它如同一个漩涡的中心，无数双眼睛——太子的、二哥的、三哥四哥的、世家大族的、清流文官的——都死死盯着。太子与二哥虽暂被压制，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岂会坐视我轻易得手？他们不敢对父皇如何，难道还不敢对我这小小藩王下手？即便得手，我便是众矢之的，所有明枪暗箭、阴谋诡计都将冲我而来。父皇为何在此刻对此职如此敏感？正是因为漕运乃国本，他刚刚亲手砸碎了两个儿子的野心，绝不允许再出一个可能尾大不掉、甚至与皇子勾结的漕运势力！他老人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警惕‘皇子揽权’四个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划破了厅中凝滞的空气：“我若此时急不可耐地跳出去争抢，在父皇眼中是何形象？是感恩戴德、安分守己的儿臣，还是窥伺时机、贪婪揽权的乱臣？父皇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两位兄长，对皇子涉政正是最为忌惮之时，我此时去争这风口浪尖的要害职位，岂不是自寻死路？岂不是亲手把刀柄递到父皇手里，求他砍我？”
一番剖析，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当头浇下，让李毅等人瞬间从头顶凉到脚跟，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张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李毅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倒，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将王爷推入火坑。
“王爷明鉴！是下官等思虑不周，目光短浅！”张远连忙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里满是后怕。
赵宸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一张泛着淡黄光泽的薛涛笺，提笔蘸饱了浓墨，语气坚定如铁：“眼下于我而言，最重要的绝非去争夺那风口浪尖、惹人嫉恨的位置。安平新政初见成效，民心初附；安平卫初具雏形，但筋骨未壮。此乃我等立足之根本，绝不能有丝毫动摇。唯有将根基打得无比牢固，自身实力足够雄厚，方能在这乱局中屹立不倒，方能于将来，拥有真正无可争议的话语权！否则，即便得了漕运之职，也不过是无根之萍，风一来就散了！”
他略一思忖，笔走龙蛇，开始给王晏回信。信中，他先是深深感激了王晏的筹谋与提携，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提及老王爷生前对王晏的倚重，又说自己得此岳丈，如旱苗得霖。随后，笔锋委婉却异常坚定地写道：
……外舅深谋远虑，为宸筹画，宸感激涕零，五内俱铭。然漕运之职，关乎国脉，牵动四方，宸年少德浅，甫就藩国，于安平一隅尚未治理分明，新政初行，百事待举，安敢舍本逐末，妄议中枢要津？况父皇圣明烛照，乾坤独断，正值敏感之际，宸唯愿恪守藩王本分，尽心王事，将安平治理为帝国屏藩之楷模，使百姓安居乐业，使卫所精兵强将，此方为不负父皇厚望与外舅期许之正道。锋芒过露，恐非福也，反招祸端。眼下之势，一动不如一静，深耕安平，稳固根基，方是长久之计。万望外舅体谅宸之愚衷，勿以宸之不争为懦，实乃审时度势之必然……
他明确拒绝了争夺漕运监管之职的建议，再次重申了暂避锋芒，巩固根基的策略，甚至暗示若王晏强行推动，反会适得其反，牵连自身。
信送出后，赵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他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中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此刻竟格外清爽。权力的诱惑固然巨大，但能在诱惑面前保持清醒，看清自身位置，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才是生存的智慧。
传令给韩霆，赵宸对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吩咐道，安平卫的训练，再加一把火，加两成量。我们要练的，不仅是一支能战的军队，更是一支能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忠诚、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铁军！告诉他们，本王要的是能在黑夜中听风辨位的狼，要的是能在绝境中死中求活的鬼！
他放弃了一条看似便捷的捷径，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更为漫长，却也更为坚实的道路。他要在安平这片土地上，继续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将此处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京城的旋涡依旧在疯狂转动，吞噬着一个个卷入其中的棋子，而他，则要在漩涡之外，冷眼旁观，默默积蓄，将自己打造成最强的定海神针，等待着风云变色的那一刻，以最不可撼动的姿态，重返那个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