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随着人流走出宫门,朱红宫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像一道烧红的铁壁,将朝堂的压抑与灼热一同锁在其中。正要登上那辆玄色镶金边的亲王马车,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靖安王留步。”
声音不高,却如细针扎入耳膜,穿透喧嚣。回头一看,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德安,父皇身边最得信任的老太监。他手中捧着一柄象牙拂尘,白得发冷,笑得像尊弥勒佛,可那双眯缝眼里,却藏着刀锋般的精光。
“曹公公。”赵宸拱手,语气平和,心底却已绷紧。
“王爷,陛下口谕,请您到养心殿说话。”曹德安声音轻柔,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钉,敲在赵宸心上。
他心头一震。
那点模糊的预感,忽然清晰如刀刻。
他侧目望去,不远处太子赵恒正被一众官员簇拥着,手中折扇轻摇,面上含笑,可眼神却如鹰隼般扫来,带着探究与警惕。二皇子赵睿立于阶下,指尖轻叩腰间玉佩,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一丝冷意——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有劳公公带路。”赵宸垂眸,掩去眼底波澜。
养心殿深藏宫苑西隅,青瓦覆顶,不似崇明殿那般金碧辉煌,却更显幽深肃穆。殿前古柏参天,枝叶交错,将日光割成斑驳碎影,洒在青石阶上,如墨迹未干的密信。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如丝如缕,缠绕在梁柱之间,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窗棂半开,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殿中那股无形的压迫。
承德帝已换下朝服,着一身赭黄常服,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茶烟氤氲,模糊了他半边面容。他抬眼看向赵宸,目光如深潭,静得能吞下整座京城的风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谢父皇。”
赵宸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不动声色。
承德帝打量着他这个第八子。
不过一年多未见,赵宸的气质又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少了昔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气。在安平那个小地方的历练,竟比在京城读书十年更能磨砺人。听说他在安平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开设学堂,将个贫瘠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甚至为他立了生祠,称他“赵青天”。
“安平县如今存粮几何?”承德帝忽然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尺,量着儿子的底线。
赵宸略一思索:“回父皇,去岁安平丰收,除百姓口粮与赋税外,县仓现存粮三万石,王府私仓存粮两万石。”
“五万石……”承德帝若有所思,指尖轻点茶盏边缘,发出细微的“叮”声,“若调往京城,可解几日之需?”
“若全数调出,可支撑京城十日。”赵宸如实回答,语气无波,“但儿臣不建议如此。一来安平百姓亦需存粮以备不时之需;二来路途遥远,陆路转运损耗极大,且沿途关卡重重,恐有截留之患。”
承德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很实诚,没有为了表忠心就说全部献出。”他抿了口茶,茶香清冽,带着山野的甘苦,“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如刀悬顶。
赵宸沉默片刻,谨慎道:“漕运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父皇欲整治,儿臣以为是对的。但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哦?什么变故?”
“漕运涉及数十万漕工生计,沿途数百州县官吏利益。若一刀切下,断了这些人的生路,恐激起民变,更会动摇朝廷根基。”赵宸缓缓道,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儿臣以为,当以疏通粮道为第一要务,惩治贪腐可徐徐图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错了,整锅皆废。”
承德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个儿子看问题,比他那两个哥哥要透彻得多。
太子只想保李嵩,维系党羽;二皇子只想夺权,快刀斩乱麻。却没一个人真正在想:万一漕工闹事怎么办?万一沿途州县阻挠怎么办?万一真的断粮了怎么办?
“若让你去管漕运,你会如何做?”承德帝忽然问,目光如炬,直逼赵宸眼底。
赵宸心中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父皇深邃的目光,仿佛被推至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儿臣年轻,经验不足,不敢妄言。”他垂下眼帘,语气谦卑。
“朕让你说,你就说。”
赵宸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是父皇在黑暗中递来的一根绳索,抓不住,便坠入深渊;抓住了,或许能攀上高处。
“若儿臣去管,第一件事不是查账,不是抓人,而是‘通’。”他清晰道,声音渐稳,“无论用什么方法,先让粮食运进京城。可组织民夫疏浚最关键的几段河道,也可征用商船从海上转运,甚至可从邻近州县暂调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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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设立‘漕运应急衙门’,儿臣可亲自坐镇,所有公文直达天听,绕过现有漕运官僚体系,减少掣肘。官僚如藤,缠绕百年,不斩断,只绕开。”
“第三,承诺漕工:只要粮食运抵京城,所有人加倍发饷,立功者另有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心可用,不在威压,在利导。”
“至于贪腐清查……”赵宸顿了顿,声音压低,“可一边运粮,一边让都察院暗中收集证据。待粮道通畅、民心稳定后,再一举收网。网要织得密,收要收得狠。”
他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唯有茶烟袅袅,如思绪盘旋。
承德帝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一声判决。
“你这些想法,倒是与王晏昨日递的折子不谋而合。”他淡淡道,目光却如刀,“他举荐你协理漕运,说你在安平有治水理粮之能,更有‘民心为本’之识。”
赵宸一怔。
王晏?那位以刚直着称的左都御史?素来不涉党争,连太子都敬他三分?
他怎么会举荐自己?
“朕在犹豫。”承德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宸,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孤寂而沉重,“漕运这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就是万劫不复。你那两个哥哥都盯着,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若上位,便是众矢之的;你若退缩,便是庸碌之辈。”
赵宸也站起来,恭敬立于一旁,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你可敢接这个差事?”承德帝转过身,目光如炬,像要将他烧穿。
赵宸沉默。
他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说敢,显得狂妄,且会立刻成为太子和二皇子的眼中钉,日后举步维艰。
说不敢,又会让父皇失望,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永陷边缘。
良久,他躬身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但有一请。”
“讲。”
“儿臣可协理漕运,但请父皇另派重臣为主官,儿臣只从旁协助、督查。”赵宸缓缓道,“如此,既可办事,又不至于让两位皇兄多心。明面上,我是副手;暗地里,我做实事。”
承德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有算计,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
“你倒是谨慎。”他走回榻边坐下,语气缓了几分,“也罢,朕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
赵宸退出养心殿,夏日阳光刺眼,金光如箭,射得他眼前发白。他却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上后脑。
王晏的举荐来得蹊跷。
这位御史向来中立,不涉党争,为何突然举荐自己?是真的看重自己的能力,还是另有图谋?或是……父皇早已布下的局?
还有父皇的态度——那句“众矢之的”,分明是警告,也是试探。
赵宸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朱红如血,琉璃如泪。
这京城的水,果然比安平深得多。
而他已一脚踏了进来,再无退路。
风起,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像一张无人认领的奏折,写着未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