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轿如一片落叶,悄然转入一条僻静巷子。巷子窄得仅容一轿通行,两旁高墙耸立,青砖斑驳,爬满了暗绿的苔痕,仿佛岁月的指纹。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像在倒数着某种命运的节点。
轿子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后门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听雨轩”三字,字迹清瘦,却透着一股隐逸之气。
王晏先行下轿,拂了拂官袍下摆,对赵宸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此处是下官一位故交的产业,清净,也安全。”
赵宸点头,目光扫过巷口暗处一闪而逝的人影,不动声色。他示意随从在外等候,只带了贴身护卫周准一人,迈步走入茶楼。
茶楼内部却别有洞天。穿过天井,青石板路蜿蜒至后院,一座临水小轩静静伫立。轩外一池碧水,荷叶田田,几朵粉白荷花在暮色中悄然绽放,清香浮动,与屋内袅袅升起的茶香交织,竟冲淡了几分朝堂的腥风血雨。
屏风后,一道窈窕身影正俯身煮水,铜壶嘴中吐出白汽,水声咕嘟,如低语。
“王爷请坐。”王晏在主位坐下,亲自执壶,为赵宸斟上一盏清茶。茶汤碧绿,如春水初生,茶香清冽,带着山野的幽远气息。“这是今年新到的庐山云雾,陛下前日赏的。下官舍不得喝,今日特为王爷留着。”
赵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却不急于饮,只是凝视着盏中摇曳的茶叶,仿佛在看一场未开的棋局:“王大人今日之举,让本王颇为意外。你我素无深交,何以如此相托?”
王晏笑了笑,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苦涩,像一口咽下了陈年药渣:“下官知道王爷定会疑惑。说来惭愧,此举确有私心。”
“哦?”赵宸抬眼,眸光如刀。
“王爷可知,漕运总督李嵩,是下官的姻亲。”王晏语出惊人,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宸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汤微漾,映出他骤缩的瞳孔。
这他确实不知。王晏以清廉刚直闻名朝野,妻族皆是清流名门,从未听说与太子党羽李嵩有亲。
“是远房表亲,多年不曾走动。”王晏解释道,指尖轻叩桌面,“但三日前,李嵩的夫人,也就是下官的表妹,哭着来府上求见。她说李嵩这些年贪墨的账册,被人盗走了。”
“盗走账册的人留了字条,要李嵩在漕运之事上‘行个方便’,否则便将账册公之于众。”王晏压低声音,如耳语,“李嵩不敢声张,更不敢告诉太子,因为太子若知道他手中握有这等把柄,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赵宸眼神一凝,如寒星乍现:“所以李嵩求到了王大人这里?”
“是。”王晏点头,目光沉静,“他要下官在朝中替他说话,保他漕运总督之位。下官当场拒了。”
茶烟袅袅,王晏的声音在轩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朝堂的脓疮:“下官对表妹说,李嵩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自首认罪,将贪墨之银吐出来赎罪。但她哭着说,李嵩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他若开口,死的就不止他一个——整个太子党的命脉,都系在漕运上。”
赵宸慢慢饮了口茶,茶香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所以王大人举荐本王,是想借本王之手,查清漕运贪腐?”
“不全是。”王晏摇头,目光如炬,“下官确实认为,王爷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太子与二皇子的人都不能用,他们只会借机清除异己、安插亲信,漕运的根子还是会烂下去。而王爷——”
他抬眼,直视赵宸:“王爷在安平一年,修水利不贪一文,管粮铺不占一粟,百姓称颂。更重要的是,王爷没有根基。”
没有根基,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多利益牵扯。
也意味着,动起手来可以更狠,更决绝。
赵宸沉默片刻,指尖轻点茶盏:“王大人高看本王了。漕运这潭水有多深,您比我清楚。我一个刚回京的闲散王爷,凭什么去搅这潭浑水?”
“凭王爷想做事。”王晏忽然道。
赵宸抬眼。
“下官观察王爷许久。”王晏缓缓道,“从王爷自请去安平开始。别的皇子都在京城争权夺利,唯有王爷去了那个贫瘠小县。去了之后,不是混日子等召回,而是真的在那里修路架桥、办学开荒,教百姓识字算数,甚至用‘格子图’管理田亩。”
“这说明什么?”王晏自问自答,“说明王爷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实务。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脚下土地。 这样的皇子,大胤不多。”
这话说得太重,赵宸立刻道:“王大人慎言。此地虽无六耳,然隔墙有耳。”
“此处无六耳。”王晏摆摆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下官今日说的,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晓。王爷,漕运再不整治,大胤的根基就要被蛀空了。您知道去年八十万两治河银,真正到河工手里的有多少吗?”
“多少?”
“不到十万。”王晏一字一顿,声音如刀,“其余七十万,从工部到河道衙门,再到沿途州县,层层瓜分。李嵩一人就吞了八万两。”
赵宸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王晏继续道,语气如寒铁,“漕粮从江南起运,到京城入库,每石米要经过十二道关卡,每道关卡都要‘孝敬’。原本一石米的运费是二钱银子,到了实际,变成了一两二钱。多出的一两,全进了各级官吏的口袋。”
“百姓呢?”赵宸问,声音低沉,“漕粮的源头是百姓,他们承受得起吗?”
王晏苦笑:“江南鱼米之乡,如今已有农户弃田逃亡。为何?因为田赋加上漕粮,他们种一季稻,留下的口粮还不够全家吃三个月。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江南必生民变。”
轩内陷入死寂。
屏风后的女子轻轻拨动琴弦,一曲《渔舟唱晚》缓缓流淌,旋律悠扬,却与这沉重的谈话格格不入,像在讽刺这盛世下的悲歌。
良久,赵宸开口:“即便本王愿意接这个差事,又如何能成?朝中无人支持,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太子与二皇子虎视眈眈。本王凭什么去查?凭一个‘协理’的空名?”
“所以下官联络了几位同僚。”王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推给赵宸,纸页微黄,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
赵宸展开一看,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御史,其中甚至包括两位阁老的门生。
“这些人,明日会联名上奏,举荐王爷。”王晏道,“理由就是王爷在安平的政绩。陛下如今正为漕运之事烦心,见到这份奏折,定会动心。”
“那李嵩那边?”
“李嵩已无路可走。”王晏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账册在别人手中,他已是傀儡。下官已说服他,只要王爷接手漕运后给他留条活路,他愿意暗中配合,提供这些年的往来账目——包括太子党的银钱流向。”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
赵宸看着眼前的茶汤,碧绿的色泽下,暗流汹涌,像极了这朝堂局势。
王晏此举,既是为国为民,也是为救姻亲。而自己若接下这个差事,就等于站到了太子与二皇子的对立面,从此再无宁日。
可不接呢?
江南百姓在受苦,京城粮食在告急。父皇的试探已经摆到面前,若是退缩,不仅会失去父皇的信任,更会辜负安平那些期盼他有所作为的百姓。
琴声渐止,水轩外传来蝉鸣声声,像在为这局棋敲着鼓点。
“王爷。”王晏忽然起身,郑重一揖,官袍垂地,如墨色压境,“下官知道此事凶险,王爷若有顾虑,下官绝不勉强。明日奏折上,下官可另寻人选。”
赵宸扶住他,声音沉稳如山:“王大人心中,还有何人可选?”
王晏沉默。
确实无人可选。朝中不与两党勾结又懂实务的官员,凤毛麟角。有几个清廉能干的,要么官职太低,要么年事已高,根本压不住漕运那帮蠹虫。
“本王需要三样东西。”赵宸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如雷落深潭。
王晏眼中一亮:“王爷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