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光景,不过是弹指即逝,那顶染血的青呢小轿,却似一道划破长夜的血色闪电,疾驰至皇城东华门外。
夜风愈发凛冽,如出鞘的钢刀,卷着寒意狠狠刮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掀得凌乱。守在城门下的禁军将士,原本正拄着长枪昏昏欲睡,冷不丁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轿夫的呼喊声惊醒,猛地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顶小轿,轿帘上赫然破开一道狰狞的刀痕,裂口处还在往下滴着暗红的血珠,顺着轿身蜿蜒流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滩滩刺目的痕迹。轿杆微微震颤,轿夫的脚步踉跄却急促,显然是拼尽了全力赶路。
“什么人?!”禁军统领厉声喝问,手中长枪一横,枪尖寒光凛凛,直指轿前。
话音未落,轿帘“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掀开,王晏的身影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手紧握着那枚鎏金御史令牌,一手攥着夜巡腰牌,两枚令牌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与血污,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痂,又被夜风卷起的尘土糊了一层,狼狈不堪。身后跟着的几名护卫,皆是一身短打,衣袍上也溅了不少血点,两人一组,抬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尸体的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
值守的禁军都尉认得这位当朝左都御史——那位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闻名的“王青天”。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连连后退半步,声音都在发颤:“王、王大人?您这是……遭、遭刺杀了?”
“本官遭人埋伏刺杀,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陛下!”王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抬手抹了把唇角的血渍——不知是方才混战中溅上的刺客之血,还是老陈护着他时,喷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血迹。“速开宫门,通禀陛下!延误片刻,尔等担待得起吗?”
都尉被他这股凛然正气慑住,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忙不迭地挥手:“开侧门!快!快传信给宫中,就说王大人遇刺,要面圣叩冤!”
沉重的侧门“嘎吱”作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王晏提着官袍的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了进去,身后的护卫抬着尸体,紧随其后。
夜色深沉,养心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明黄色的纱灯悬在殿梁上,烛火跳跃,将殿内的景象映得明明灭灭。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淹没了案头,最上面的几本,赫然是北境送来的军情急报——蛮族蠢蠢欲动,屡次侵扰边境,烧杀抢掠,守军已是疲于应对;旁边是南方的水患奏疏,连日暴雨,江河决堤,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亟待赈济;还有那本漕运的账目册,摊开在御案中央,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处处透着破绽,一笔笔糊涂账,看得人触目惊心。
承德帝身着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之上,却迟迟未曾落下。龙案上的龙凤纹茶杯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消散殆尽,正如他此刻的心绪,一片寒凉。
他登基二十载,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可这偌大的江山,终究还是积弊重重。北境的狼烟,南方的洪涛,漕运的贪腐,桩桩件件,都像一把把尖刀,剜着他的心。更让他忧心的,是东宫与二皇子的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党争愈演愈烈,再这般下去,这大胤的江山,怕是要风雨飘摇了。
“陛下。”
一个轻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大太监曹德安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位正在沉思的帝王。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左都御史王晏,在宫门外求见。说是……说是在归途中遭人刺杀,险些丧命,此刻正提着刺客的尸体,要叩阙鸣冤。”
“哐当”一声。
承德帝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颤,笔尖的朱砂滴落在奏折上,瞬间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像极了殿外渗在青石板上的血。他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宣!”
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片刻之后,王晏的身影出现在养心殿的丹陛之下。
他的官袍下摆沾着的泥污与血渍,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愈发刺眼。左臂的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一道浅浅的刀伤,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乌青色,显然是刀刃上淬了毒,幸而伤口不深,毒性尚未蔓延。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尘土,更顾不得臂上的伤痛,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王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起来说话。”承德帝的目光落在他狼狈的模样上,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王爱卿,你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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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起。”王晏缓缓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然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字字泣血:“陛下!臣今夜奉旨巡查,归家途中,行至槐树胡同时,竟遭遇六名黑衣刺客围杀!那些刺客个个身手矫健,手持军中制式短刀,招招狠辣,直取臣的性命!若非恰逢靖安王府的护卫暗中相随,出手相救,臣此刻已是刀下亡魂,再也不能站在陛下面前,为陛下尽忠了!”
承德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的王晏,厉声问道:“刺客何在?!”
“尸体已被臣的护卫抬至殿外!”王晏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得金砖生疼,“臣斗胆,已先行查验过刺客的尸身。陛下,那些刺客的胸口,皆刺有三莲教的莲花标记!”
他话音未落,殿内已是一片死寂。
三莲教!
这个盘踞在民间多年的邪教,素来以谋逆作乱为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多年来,朝廷屡次派兵清剿,却始终未能将其连根拔起。如今,他们竟敢潜入京城,刺杀朝廷命官?
就在承德帝的脸色愈发铁青之际,王晏却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悲愤:“可那标记,纹样粗糙,针脚错乱,与三莲教正宗的五瓣莲花标记截然不同!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伪造,欲将此事栽赃嫁祸给三莲教,好让幕后真凶逍遥法外!陛下!这是有人要杀臣灭口啊!”
“灭口?”承德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王晏,“你查到了什么,竟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来了。
王晏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叩首,额头几乎要贴在金砖上,声音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悲愤:“臣惶恐!臣近日正奉旨彻查漕运账目,多日来废寝忘食,已从那一本本糊涂账中,发现了诸多疑点。今日下朝之后,漕运总督李嵩曾在宫门外拦下臣,欲私下求见,言语间闪烁其词,百般试探,似有隐情要对臣说。臣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与他私下相谈,便严词拒绝了。可谁曾想,臣刚离开宫门,今夜便遭遇了这场刺杀!这其中的关联,臣不敢妄自揣测,唯有恳请陛下明察!”
他的话,说得极为巧妙。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及太子,也没有一个字指向二皇子。可句句都指向了漕运利益集团,句句都在暗示,这场刺杀,与漕运贪腐脱不了干系。而满朝文武皆知,漕运总督李嵩,乃是太子的母族舅父,是太子一党的心腹重臣。
承德帝何等人也?
他在位二十载,历经的风雨无数,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党争倾轧,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王晏的话,看似句句谨慎,实则字字诛心,瞬间便让他洞悉了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王晏在查漕运,李嵩是太子的人。王晏拒了李嵩的私下会面,当夜便遇刺。刺客身上有伪造的邪教标记——这是朝堂之上惯用的灭口伎俩,屡见不鲜。
一股怒意,瞬间从承德帝的心底升腾而起。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杯“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那本漕运账目册。
“曹德安!”承德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在殿内炸响。
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曹德安,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老奴在。”
“传朕口谕!”承德帝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铿锵有力,“即日起,加派一队禁军,即刻前往王爱卿府邸,严加护卫,不得有丝毫差池!再命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彻查今夜槐树胡同刺杀一案!无论此案涉及何人,牵扯到哪一方势力,都给朕一查到底!若有胆敢包庇纵容者,同罪论处!”
“老奴遵旨!”曹德安连忙磕头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起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臣谢陛下隆恩!”王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可他却话锋一转,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悲凉:“只是……臣恳请陛下,此案不必深查了。”
“嗯?”承德帝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为何?”
王晏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痛心:“陛下,臣在朝为官三十载,弹劾过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惩治过的朝中蠹吏,亦是数不胜数。这些年来,臣得罪的人太多了,多到臣自己都数不清。今日臣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万幸。只是……只是臣一想到,漕运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数十万百姓的生计。臣若死了,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去碰这个烂摊子?还有谁敢去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彻查这漕运背后的贪腐?”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句句都没提党争,可句句都在说党争。句句都在暗示,这漕运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若真要深查,恐怕会动摇国本。
承德帝看着殿下这个老臣,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的血污与泪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王晏说得对。漕运这个脓包,早已溃烂不堪,可这脓包之下,牵扯着的,是太子一党,是朝堂之上的派系倾轧。若真要挤破这个脓包,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若是不挤,这脓包只会越烂越深,终有一日,会烂到这大胤江山的骨子里。
承德帝沉默了。
殿内的烛火依旧跳跃,映着他凝重的脸色,也映着王晏布满血丝的眼睛。
良久,良久。
承德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爱卿,你先回去养伤。漕运之事,朕自有安排。”
“陛下!”王晏猛地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殿宇,“臣斗胆,再进一言!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已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然朝中派系林立,党争倾轧,无论陛下派何人主理此事,都难逃各方势力的掣肘,难以推行改革。臣举荐靖安王!臣举荐靖安王主理漕运之事!非因臣与靖安王有私谊,实因靖安王常年驻守边关,与朝中各方势力皆无瓜葛,且治军严明,颇有实干之才!唯有他,才能不受派系掣肘,彻查漕运积弊!”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陛下!漕运再拖下去,江南必生民变,京城必断粮草!到那时,内忧外患,大胤危矣!臣今日泣血恳请,望陛下早做决断!”
字字泣血,声声震殿。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承德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看着殿中泣血叩首的老臣,又想起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想起了北境的狼烟,南方的洪涛,想起了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的党争。
良久,良久。
承德帝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三日后,大朝会。朕会给你,给满朝文武,也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王晏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他看着御座上的帝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的感激:“臣……叩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