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雨,终是捱不住沉沉夜色的裹挟,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点稀疏的雨丝,悄无声息地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不过片刻功夫,雨势便急了起来,细密如牛毛,又锐如银针,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京城都笼在了一片蒙蒙水汽里。雨珠敲打着靖安王府的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又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絮语。
王府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雨中微微摇晃,落下满地枯黄的碎叶。赵宸便立在那槐树之下,一袭月白色素袍,未戴斗笠,也未撑伞,任凭冰凉的雨丝打湿他的发鬓,浸透他的衣襟。夜风裹挟着雨意,卷起他袍角的流苏,猎猎作响,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微微抬眸,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片巍峨的宫阙,此刻隐在浓重的雨幕之后,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王爷。”
周准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檐下,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庭院里的寂静。
“王大人已安全进宫,刺客的尸体也一并抬去了。按您的吩咐,咱们的人出手极快,没给那些刺客留半个活口,只在他们胸前,都留了那处伪造的三莲教纹身,足够让王大人看得真切。”
赵宸闻言,缓缓颔首。雨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滑落,滴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雨幕笼罩的宫城之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王晏是个聪明人。他在朝堂沉浮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处纹身是真是假,他一眼便能看穿。更遑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刺杀,究竟是谁的手笔。他知道,该怎么做。”
周准微微蹙眉,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疑虑:“可王爷,您说……陛下会信吗?太子与二皇子皆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虎毒尚不食子,陛下纵然心知肚明,又真的会为了一个御史,为了漕运那点事,对两位殿下痛下狠手吗?”
“信不信,不重要。”
赵宸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原地,而是慢慢地转过身来。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开始扫视着整个庭院,最后停留在那些被暴雨淋湿、显得有些狼狈不堪的花草树木之上。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便再次回到了周准的身上。
此刻的赵宸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默的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一样,没有丝毫波动和涟漪;但与此同时,他所发出的声音却是如此低沉而有力,仿佛能够直接穿透人的灵魂深处: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就在今天晚上发生的这次暗杀事件当中,以及这两具带有虚假刺青标记的尸首,再加上王晏刚才那段声泪俱下的哭诉言辞,所有这些都已然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当今圣上的面前——这位皇帝陛下的两位亲生骨肉啊!为了争抢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地位的太子宝座,竟然已经到了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他们完全无视国家法律制度的约束,对监察官员们的生死存亡漠不关心,甚至连我们伟大的大胤王朝的安定繁荣也弃若敝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隐在雨幕中的宫城,语气里添了几分冷冽:“陛下一生励精图治,最看重的便是这万里江山。他可以容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他们拉拢朝臣,培植势力。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动摇这江山的根基。”
说完这话,赵宸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处,没有半分虚浮,仿佛早已将这盘棋的走势,看得通透。
“而我们,”他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
周准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他连忙跟上,沉声应道:“是,王爷。”
“漕运这盘棋,”赵宸的身影跨过门槛,踏入屋内,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该落子了。”
堂屋的屋檐下,孤零零地挂着一盏油灯,微弱而温暖的光芒穿透窗户格子,如轻纱般洒落在屋内的地板上。墙壁上方,高悬着一幅气势磅礴、令人震撼不已的《大胤疆域图》。这幅巨型画卷在夜晚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仔细端详画卷,可以看到上面用鲜艳欲滴的朱砂色线条描绘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这条道路起始于遥远南方的江南水乡,穿过无数山峦和河流,最终抵达北方繁华都市——京城的城门口。这道朱砂线犹如一条灵动的赤蛇,精准无误地勾勒出了整个漕运线路的轮廓。
随着灯光的晃动,那条朱红色的线条也似乎变得鲜活起来,宛如奔腾不息的血液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江山上流动。它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提醒人们:漕运对于国家经济的重要性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无尽财富与权力斗争。
雨,还在下。
沙沙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敲打着王府的青石板,也敲打着整座京城的心脏。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夜雨,究竟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只知道,朝堂之上的那场风暴,早已在这雨声里,悄然酝酿。只待三日后的大朝会,那道圣旨宣读的瞬间,便会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