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朝
寅时三刻,夜色尚浓,天幕像是被泼翻的浓墨,沉沉地压在皇城之上。启明星尚未隐去,清冷的光辉洒在午门的青石台阶上,台阶被昨夜的夜露浸透,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宛如铺了一地碎落的银霜,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直冻得人骨髓里都发寒。
午门外的空地上,早已黑压压地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身着各色品级的朝服,玉带束腰,笏板垂手,肃立在寒风之中,呼吸间吐出的白气,袅袅娜娜地消散在晨雾里。两侧悬挂的宫灯,红纱罩被晨风吹得微微摇曳,烛火在灯罩里忽明忽暗,跳跃的火光将百官们的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色凝重,还有人故作镇定地捻着胡须,那一张张在光影里浮沉的脸,竟透着几分似鬼似人的诡谲。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有晨雾裹挟着的湿冷潮气,有宫墙深处飘来的龙涎香余韵,还有官员们袖中藏着的暖炉散发出的淡淡炭火气。那炭火气,是权贵们晨起上朝的体面,是手握权柄者在寒风里的一丝慰藉,却也藏着各自心底的盘算,是宦海沉浮里,最现实不过的生存算计。
无人言语,唯有风掠过宫灯流苏的簌簌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余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敲得人心头发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这场大朝会,注定不寻常。
铁面御史王晏遇刺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朝野上下。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前日半夜浑身是血地叩击宫门,跪在丹陛之下哭谏的举动,更是被添油加醋地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刺客是太子赵恒派去的,只因王晏手握太子党羽贪墨漕运巨款的证据,太子为了灭口,才不惜铤而走险;也有人说,二皇子赵睿的嫌疑更大,他素来与太子不睦,此番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既除掉王晏这个眼中钉,又能将脏水泼到太子身上,坐收渔翁之利;更有甚者,揣测这是王晏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只为搏一个“死谏忠臣”的美名,好让陛下下定决心,重用靖安王彻查漕运一案。
流言纷飞,真假难辨,可无论真相究竟如何,站在午门外的百官们都清楚——持续了数月的漕运之争,今日,终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王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百官们纷纷侧目,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晨曦微露的天光里,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来人正是王晏。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绯红官袍,那是御史的品级服色,只是此刻,那抹绯红在晨光里,竟透着几分血色般的苍凉。他的左臂衣袖下,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布,布帛边缘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渗出,那是遇刺时留下的伤口,此刻被风一吹,怕是疼得钻心。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锐利得像是能洞穿人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却又异常沉稳,沉稳得让人心头发颤。他的双手捧着一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油布的边角早已被磨得翻卷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看便知,这本账册被人翻阅过无数次,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过无数个日夜。
“王御史,您身子可好些了?”
“王公保重龙体啊,今日朝堂之上,还需您仗义执言。”
“大人小心脚下,台阶湿滑。”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在他耳边响起。其中有真心实意的关切,是那些与他一同弹劾贪腐的同僚,发自肺腑的担忧;也有虚情假意的客套,是那些依附于皇子的官员,面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算计。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挤开人群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王兄,今日朝堂之上,怕是龙潭虎穴啊!太子与二皇子的人,都盯着您手中的账册,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您……”
王晏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向老御史,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淡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身铮铮铁骨的坦荡。
“我王晏为官三十载,弹劾贪官污吏无数,刀山火海闯过,牢狱之灾受过,何时怕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百官前列,太子赵恒与二皇子赵睿并肩而立。两人皆是一身绣着盘龙纹样的朝服,明黄丝线织就的龙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衬得他们愈发贵气逼人,只是那眉宇间的神色,却是天差地别。
太子赵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连骨节都在微微颤抖。昨夜传来的消息,此刻正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的心腹李嵩,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居然私下里去找过王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虽然李嵩赌咒发誓,说只是去求情,并未提及任何不该说的话,可在这个箭在弦上的节骨眼上,任何与王晏的私下接触,都足以被政敌解读为“勾结”或是“威胁”。更何况,王晏遇刺的时间点太过蹊跷,蹊跷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一场专门冲着他太子府来的局!
赵恒的目光落在王晏身上,带着几分阴鸷的寒意,心底的焦躁与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站在他身侧的二皇子赵睿,却是另一番模样。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眼底却寒光闪烁,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正静待着猎物落网。在赵睿看来,这场刺杀案,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良机。
不管刺客是谁派来的,这把火,最终都会烧到太子赵恒的头上。王晏若死,太子党羽贪腐的证据便没了最有力的持有者,太子党必受重创;王晏若不死,那太子就难逃刺杀朝廷重臣的嫌疑,父皇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届时,太子之位,怕是难保。
“父皇最恨结党营私,最厌刺杀重臣。”赵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得意,心中冷冷发笑,“赵恒啊赵恒,你这步棋,当真是走得太臭了。”
就在百官各怀心思之际,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悠长的钟声。
卯时初刻,到了。
沉重的朱红宫门,在禁军的推动下,缓缓开启。
“吱呀——”
一声绵长的声响,像是老龙在低低地叹息,在寂静的晨光里回荡。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也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百官们心头一凛,纷纷敛声屏气,挺直了脊背。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依次入宫。长长的御道,像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甬路,铺着光洁的青石板,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渍,倒映着两侧禁军的身影。
御道两旁,禁军将士如铁铸般矗立,玄铁铠甲在晨光里泛着森冷的光泽,手中的长刀刀柄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渍,刀锋寒芒闪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风从御道的尽头吹来,裹挟着宫墙深处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檀香的清幽,有龙涎香的馥郁,却偏偏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潜藏的血腥气。
那血腥气,是王晏遇刺时溅落的血,是朝堂之上,即将燃起的烽火,是这场漕运之争里,注定要淋漓的鲜血。
百官们踩着青石板,一步步朝着崇明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踩在这场权谋之争的漩涡中心。
崇明殿内,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却终究,压不住那股潜藏在空气里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