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显呢?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赵宸指尖轻叩着门框,目光掠过街上熙攘的人流,落在街角那几个一闪而逝的黑影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周文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凝重:“回王爷的话,张副总督这些日子倒是格外积极,三天两头往通州码头跑,对外只说是奉旨督查河道疏浚,查看漕运淤堵的情况。”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速也快了几分,显然是查到了不少关键的东西:“但属下暗中派人盯着,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每次去码头,漕帮的几个大头目都会亲自作陪,前呼后拥,客气得很。有时候两人凑在一起,一待就是大半日,甚至还会一起进聚义楼的后院——那地方可是漕帮的禁地,寻常人连靠近都难,张副总督去的时候,连一个随从都不带,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呵。”
赵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透着几分讥诮。
张显这一手,玩得倒是漂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兢兢业业的朝廷命官,忙着疏浚河道、整顿漕运,实则是借着职务之便,和漕帮的人暗通款曲,商量着怎么对付他的急递铺。一群蛀虫,倒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
“码头的事,孙文礼不肯办,那本王就亲自来办。”
赵宸猛地转过身,玄色王袍的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沉如寒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看着周文柏,眼神锐利如鹰隼:“你现在就去准备一份文书,以漕运衙门的名义,立刻发布公告。公告里写清楚——即日起,通州、张家湾、河西务三处重要码头,正式试行‘官督商办’制度,允许所有持有官府核发资质的商船,自由停靠装卸货物。码头的各项收费标准,全部明码标价,张贴在码头显眼处,任何人不得私自加收分文,违者,以贪墨论处!”
周文柏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惊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这……这万万不可啊!孙总督那边还没有点头同意,咱们这么做,岂不是……岂不是公然越权?到时候孙总督参您一本,麻烦可就大了!”
“越权?”赵宸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周文柏,一字一句道,“本王身为靖安王,奉陛下旨意协理漕运督查事宜,有权稽查漕运弊政,整顿码头乱象。如今这三处码头,贪腐成风,漕帮与地方官吏勾结,垄断泊位,哄抬运价,早已严重有碍漕运通畅,损害商民利益。本王整顿此地,名正言顺!”
他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压得周文柏几乎喘不过气:“他孙文礼若是不满,尽可以上奏弹劾本王!本王就在王府里等着,看他敢不敢将这码头的龌龊事,全都摆在朝堂之上!”
这是要硬来了!
周文柏只觉得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后背也被寒意浸透。他知道赵宸的性子,看似温润,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强硬,一旦下定决心,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咬了咬牙,躬身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是!属下这就去草拟文书,即刻发布!”
看着周文柏匆匆离去的背影,赵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出急递铺侧边的小门。门外,他的马车早已停在路边,车夫正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就在他抬脚准备登上马车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角的槐树下,悄无声息地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子的布料是上等的苏绣,边角处却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出行的旧物,与寻常官员的奢华轿子比起来,显得格外低调。
不等赵宸开口,轿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旧严肃的脸。正是当朝御史中丞王晏,他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靖安王。”王晏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对着赵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宸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急递铺后院的一间小厢房。厢房陈设简陋,除了一桌两椅,再无他物,桌上甚至连茶水都没有备下。唯有墙上挂着的一幅《漕运全图》,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图上用朱笔标注着京城周边的码头、河道,密密麻麻,一目了然。
王晏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意思:“王爷,您这官办急递铺,怕是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了。昨日的朝会上,已经有七位官员联名弹劾您,说您‘与民争利’‘扰乱漕运秩序’,还说您以亲王之尊,行商贾之实,有失皇家体统,恳请陛下严惩。”
赵宸闻言,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王晏倒了一杯温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哦?都是些什么人的手笔?”
“三个是太子一党的,四个是二皇子门下的。”王晏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他眼神里的凝重,“有意思的是,他们弹劾您的说辞,竟是一字不差,显然是事先串通好了的,摆明了是要联手给您施压。”
“规矩?”
赵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在这简陋的厢房里回荡着,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他们说本王坏了规矩?敢问王大人,他们口中的规矩,是哪门子的规矩?是漕帮垄断码头泊位、肆意哄抬运价的规矩?还是官吏勾结匪类、盘剥商民百姓的规矩?”
他猛地放下茶杯,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声音也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王大人,您久居朝堂,可曾知道,如今从通州运一石米到京城,要经过多少道关卡?要给多少人‘孝敬’?”
王晏一怔,显然是被问住了,他愣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沉声回道:“此事……下官未曾细查。”
“十二道。”赵宸伸出右手,缓缓竖起十二根手指,每一根手指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王晏的心上,“从通州码头出发,一路到京城东市,足足十二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要交一笔‘孝敬钱’,多则百文,少则五十文,一文都不能少。您知道吗?一石米的运费,按市价算,本钱不过一百文,可最后到了百姓的手里,运费竟高达一两二钱!”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直直看向王晏,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愤慨:“多出的这一两一钱,没有一分一毫用在漕运上,全进了这些贪官污吏和漕帮匪类的口袋!他们吸的是百姓的血,啃的是朝廷的骨!”
赵宸深吸一口气,声音稍稍平复,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本王断了他们的财路——不错,本王就是要断了这条财路!因为这条财路,本就不该存在!大胤的运河,是先帝调集万民之力开凿的,是无数百姓用血汗修起来的,是朝廷的命脉,是百姓的生路,不是他们漕帮的私产,更不是这些蛀虫中饱私囊的工具!”
王晏沉默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墙上的《漕运全图》上,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敬佩:“王爷……您说得句句在理。可朝堂之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单凭对错就能定论的。您动了漕帮,就等于动了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人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若是真的联合起来反扑,您一个人,未必扛得住啊。”
“所以,本王才要先办这急递铺。”
赵宸转头,望向窗外。隔着一层窗纸,能隐约听到前院传来的算盘声和百姓的欢笑声。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用低价、高效的官办货运,打破漕帮的垄断,让商人们省下运费,让百姓们买到平价的粮食。让他们看到好处,尝到甜头。民心所向,便是本王最大的依仗。有了民意支持,那些人就算想反扑,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担不担得起‘与民为敌’的罪名。”
王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明白了赵宸的用意。他看着赵宸,语气里满是赞叹:“王爷是想……借民力以抗权贵?高!实在是高!”
“民为水,官为舟。”赵宸轻声念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几分坚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有些人在朝堂上待得久了,早就忘了。”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周准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凝重:“王爷!刚得到消息——漕帮的几个大头目,今日午时在聚义楼摆下了酒宴,特意请了孙总督和张副总督,看这阵仗,怕是要……”
“要摊牌了。”王晏接过话头,脸色骤然一变,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聚义楼是漕帮的老巢,他们选在那里设宴,分明是要当着孙文礼和张显的面,商量对付您的法子!”
赵宸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朗朗,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气,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笑意从他眼底闪过,锐利如刀,透着一股无畏的锋芒。
“来得正好。”他抬手拍了拍周准的肩膀,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准,备车。本王也去聚义楼,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