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玄一时有些沉默,其实在听闻临时工还有批次时,他就怀疑琼省临时工出事了。
果不其然————
果然,预感这东西,好的总不准,坏的却像开了光的嘴,一说一个准。
姜师姐那张精致脸庞,此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师姐现在也卡在结丹巔峰了吧?
几个师兄都卡在这该死的瓶颈上,包括她。
可这堵墙,真的只是境界的壁垒吗?
林慕玄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想起很久以前,寧婉君和他说,姜师姐乃是生薑误服灵药化形。
当时只觉新奇,修仙界嘛,石头成精都不稀奇。
可此刻回想,疑点却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生薑?
那玩意儿埋在土里,別说误服灵药,倒下去都未必能吸收。
除非它自己长了腿?
这念头太荒诞。
但他本能的觉得,这背后绝对隱藏著一桩秘闻。
回去的路被心事拉得无限长。
路边椰子树宽大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作响,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手。
他脚步一顿,指尖在通讯录上那个標註为“婉君姐”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终於狠狠戳了下去。
连接的声音嘟嘟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坎上。
电话接通的瞬间,寧婉君的声音传来:“哟,稀客啊,小慕玄怎么半夜扰人清梦?”
林慕玄没理会她的调侃,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和安妙歌的对话、自己的怀疑、关於生薑那无法自洽的逻辑漏洞,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像个冷静的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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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寧婉君毫不掩饰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纠结坏了吧,小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电话打给我之前,內心小剧场演了多久?够不够拍部琼瑶剧?”
林慕玄的脸颊有点发烫,他强撑著:“从我冒出这念头到按下拨號键,撑死一分钟,婉君姐,我很严谨的。
“严谨?一分钟?”寧婉君的笑声满是乐不可支,“你很討厌姜黎那丫头吗?这时间短得有点不够意思啊。”
“討厌?不,並没有。”林慕玄立刻反驳,“我对所有真心实意觉得我帅、
对我有点想法的姑娘,都保持著大海般的宽广胸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如果换成別人,我大概下一秒就拨你电话了。”
寧婉君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我懂,我都懂”的促狭意味。
“你小子————还真是————”
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最终噗嗤又笑出来:“行啦行啦,收起你那点不必要的愧疚感吧。
这事儿,上面门儿清。
姜黎那丫头,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埋在棋盘上,专门用来钓某些不太安分的傢伙的一颗白子。
具体什么情况,你可以去问她,如果她愿意告诉你的话。”
呼—
林慕玄喉头一松。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终於露出了笑容。
“靠————”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婉君姐,你这话,比清凉油还提神醒脑。”
他林慕玄,自认不是什么道德完人,但也绝干不出拿一岛甚至更多人的性命,去赌姜黎会不会哪天突然化身魔头的勾当。
哪怕事后他可能会为她收尸,会去她的坟头放一束她喜欢的小白花,会坐在坟前送她最后一程,那也是事后的事了。
该捅破的窗户纸,必须捅破。
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只是现在,不用亲手去捅,真是————
太好了。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圈。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晃荡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车流暂时停滯。
斑马线对面,一个坐在多功能轮椅上的青年正有些吃力地转动著轮圈,试图独自过马路。
他的动作在匆匆人流中显得有些笨拙和缓慢。
林慕玄想也没想,几步走上前,双手自然地握住了轮椅后方的推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哥们儿,不介意吧。”
他声音不大,带著点隨意。
轮椅上的青年闻声回头。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的脸,眉宇间残留著些许未褪尽的锐气,却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寂寥覆盖著。
他看了林慕玄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感激也没有抗拒,只是淡淡道:“谢了,不过我自己能行。”
“閒著也是閒著,当消化了。
林慕玄咧嘴一笑,手上微微用力,轮椅便平稳地向前滑动。
他推得很稳,控制著速度,恰好融入过马路的人流。
“去哪?送佛送到西?”他隨口问。
“不用麻烦。”
青年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和周围的喧囂淹没。
他的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灯火璀璨的街角,像在搜寻著什么。
“只是想————过来看一眼。”
林慕玄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那边是几家装潢精致的咖啡馆和酒吧,人影绰绰。
“看谁?心上人?”他八卦之魂开始燃烧。 青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不知道还算不算,她等过我很久。但我还是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苦涩的弧度:“这趟————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她了。”
林慕玄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盖著薄毯、轮廓有些异样的双腿,心头瞭然。
不会是那种老套的剧情,怕女友拖累吧?
他没再多问,也没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同情。
那种自以为是的怜悯眼神,他自己也最是厌恶。
就像当初整蛊舍友冯小宽一般。
他也不喜欢因为他父母不在身边,就投来同情的眼光。
轮椅稳稳地停在对面人行道上。
“行,那老哥你加油啊!”
林慕玄鬆开手,退后一步,对著青年做了个夸张的握拳打气动作:“別怂啊!
真爱无敌,冲就完了!
错过了,小心肠子悔青!”
青年似乎被他的夸张逗得嘴角牵动了一下,微不可查地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握住了轮圈。
林慕玄转身,匯入熙攘的人流。
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青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轮椅停在原地,头微微偏著,目光固执地投向斜对面一家亮著暖黄灯光的咖啡馆落地窗。
霓虹灯牌五顏六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切割出孤寂的轮廓。
林慕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在他转头的那一刻。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梳著利落单马尾的长髮女子走了出来,身边跟著一位穿著笔挺西装、精英范几十足的年轻男人。
两人似乎在討论著什么。
女子侧著头,神情专注。
轮椅上的青年,隔著车水马龙,隔著喧囂人声,静静地看著她。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眷恋,有释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低语散在风里:“真好啊————”
他不再停留,双手用力,轮椅吱呀一声,灵活地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一条灯光幽暗的小巷深处,如同被城市的阴影温柔吞噬。
就在轮椅拐入巷口的瞬间,马路对面的女子似乎心有所感,毫无徵兆地猛地回过头。
清亮的目光扫向这边空旷的人行道和斑马线。
她的视线掠过那个轮椅刚才停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白女士?”
旁边的精英男见她停下,疑惑地问。
女子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丟失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没什么,好像看见个熟人,大概眼花了吧。”
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像一枚深埋五指山基地之下的铆钉,沉重而稳固,绝不可能轻易出现在这红尘俗世的光影里。
恰在此时,她包里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幽幽的蓝光映亮了她白皙的下頜。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简洁地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发信人:陈博士。
內容:【寒衣节准备进度盯紧,前年的惨剧,绝不允许重现。】
白女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覆:
【全程跟进,放心。倒是你,医嘱当耳旁风?再强行催动神通,小心真把自己折腾成五指山化石。】
发送。
几乎是立刻,新消息弹出。
陈博士:
【四极龙君在南海深处搅动风云,片刻鬆懈不得,唯有將其死死困锁於此,让他上不了岸,又离不开,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小白,勿再多言。】
白女士盯著屏幕,唇线抿紧,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指尖再次敲动:
【知道了,等我回来。】
她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手指悬停,最终还是又补了一条:
【幸运星那边————你打算和他聊聊了?】
这一次,回復隔了稍久。
陈博士:
【嗯,他先前高空坠物的事,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况且,他父母近期会接触封锁,既然他已入此门,当年旧事,也不必再瞒他。】
“幸运星”三个字像带著细小的电流,刺得白女士指尖微微一麻。
她几乎是立刻按下了通话键,將手机贴到耳边。
“是我。”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紧绷。
听筒里传来陈博士略带沙哑的嗓音,背景里似乎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小白?还有事?”
“关於你刚才说的————”
白女士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你確定要告诉幸运星那些?你应该清楚,一旦他知道当年————
尤其是知道你扮演的角色,哪怕並非出於你的本意,那孩子也可能会————”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吐出:“————会恨你,你真不怕?”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像某种生命垂危的徵兆。
就在白女士以为信號中断时,陈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听不出丝毫波澜:“没关係的。
我们的幸运星,是在爱的海洋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他厌恶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良久,他轻声说:“那孩子也会本能地,让事情朝著好的那一面发展,他有那种力量。”
“可是你————”
白女士的声音里压抑著焦灼。
“小白,”陈博士打断她,“只要最终他能將一切带向那个我们期盼的彼岸,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