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里的叶晚晴睁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淡蓝色液体中缓慢聚焦。她的身体开始活动，先是手指微颤，然后是手臂抬起，最后整个人在液体中缓缓直立起来。
容器顶盖自动滑开，液体倾泻而出，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叶晚晴——或者说那具身体——从容器中迈出，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熟悉这具身体的控制，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控制台才站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张起灵已经将刀疤脸彻底制服，用切割下来的金属条反绑了双手。吴邪护在王胖子身前，王胖子刚才在战斗中腹部中了一刀，虽然不致命，但流血不少，脸色苍白。林鸢和霍秀秀警惕地看着从容器里出来的“人”。
那具身体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黑瞎子。
眼神很复杂。
有叶晚晴的温柔悲悯，有解雨臣的冷静克制，还有一种……混合后的陌生感。
“他……”声音是叶晚晴的，但语调很怪，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他死了吗？”
张起灵走到黑瞎子身边，再次检查脉搏和呼吸。“还有微弱生命体征。但……很弱。”
“意识灌注……成功了百分之七十。”那具身体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握紧，“我的意识……解雨臣的意识……还有叶晚晴残留的意识……混在一起了。”
她——暂且用“她”指代——走到黑瞎子身边，蹲下。手指轻触黑瞎子布满皱纹的脸，动作温柔，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陈熵的计划……是让我完全复活。”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解雨臣中途介入……他用自己的意识作为桥梁，把黑瞎子的意识残片也拉了进来……现在我们三个……共享这具身体。”
“谁是主导？”林鸢问出了关键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
“目前……是我。叶晚晴的潜意识占百分之四十，解雨臣的意识占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的……是黑瞎子的意识碎片，太散了，不成形。”她抬头，暗金色的眼睛看向众人，“但这不是稳定状态。三个意识在一个身体里，会互相影响，互相吞噬……最终要么融合成一个新人格，要么全部崩溃。”
吴邪艰难地问：“那……解雨臣还……还在吗？”
“在。”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能听到你们说话，能思考，但暂时控制不了身体。他说……”
她顿了顿，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别扭，像是另一个人在争夺控制权。
“他说：‘告诉吴邪，我没事。还有，看好黑瞎子，别让他再乱来。’”
这语气，这用词，分明是解雨臣。
吴邪鼻子一酸。
王胖子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问：“那现在咋办？黑爷这状态……还能救吗？”
她——现在明显是解雨臣在主导——看向控制台。“陈熵的系统里有生命维持装置，可以暂时稳定他的生理状态。但意识恢复……需要时间，还需要……”
话没说完，整个密室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机械结构的崩塌。
控制台屏幕上弹出红色警告：
【青铜殿主体结构损坏超过临界值。自毁程序已激活。倒计时：00:14:59】
十四分钟五十九秒。
“他妈的！”王胖子骂了一句，“陈熵这疯子，死了还要留后手！”
林鸢冲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自毁程序连接着地脉能量核心，一旦引爆，整个死亡谷都会塌陷。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怎么撤？”吴邪问，“原路返回？那个金属阶梯太陡了，黑瞎子现在这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解雨臣——暂时这么称呼——已经走到密室角落，推开一堆废弃的设备，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竖井。井口直径不到一米，有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
“陈熵留下的逃生通道。”她说，“笔记里有提到，直通地下暗河，沿着暗河可以出死亡谷。”
张起灵二话不说，背起黑瞎子。黑瞎子现在轻得吓人——衰老的身体萎缩得厉害，体重可能不到五十公斤。但张起灵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左手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吴邪想帮他背，被张起灵摇头拒绝。
“你扶胖子。”张起灵说得很简短。
王胖子腹部伤口虽然包扎了，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吴邪和林鸢一左一右架着他。
霍秀秀收拾了所有能带走的资料和设备，包括陈熵那本笔记。
解雨臣打头阵，第一个下竖井。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刚才熟练多了，显然三个意识正在快速适应这具身体。
竖井很深，至少有三十米。铁梯锈蚀严重，有些横杆一踩就断。众人小心翼翼向下移动，速度很慢。
倒计时在继续。
00:11:23
00:11:22
竖井底部是一个天然岩洞，一条地下河从洞中流过，河水很急，泛着幽蓝色的荧光——水里有某种发光微生物。河岸边停着两艘简陋的橡皮艇，还有几个背包，里面是压缩食品、饮用水和急救包。
“陈熵准备的。”解雨臣检查背包，“够用三天。”
众人将黑瞎子安置在一艘橡皮艇上，用绳子固定好。王胖子、吴邪、霍秀秀上另一艘。张起灵和解雨臣各推一艘艇下水。
河水冰冷刺骨。
橡皮艇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岩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几乎贴到水面，众人需要不断低头躲避。幽蓝的荧光照亮狭窄的水道，营造出一种诡异又梦幻的氛围。
倒计时还在众人脑海里回响。
00:07:45
林鸢在艇上操作仪器，脸色越来越难看。“自毁程序的能量读数在飙升……不只是青铜殿，整个死亡谷的地脉结构都在被破坏。等爆炸发生，这里可能会完全塌陷。”
“能逃出去吗？”吴邪问。
“按陈熵笔记里的地图，这条暗河全长五公里，出口在昆仑山南麓的一个温泉谷地。”林鸢调出扫描图，“但我们的速度……可能赶不上。”
解雨臣突然说：“加速。”
她伸手按在水面上，暗金色纹路在手臂上浮现——虽然换了身体，但蚀之本源的权限还在，只是需要适应。水流在她手下开始加速，形成一股推力，推动两艘橡皮艇向前疾冲。
速度翻了一倍。
但她的脸色迅速苍白。这具身体刚“激活”，承受不住太大的能量消耗。
“够了。”张起灵说，“保留体力。”
倒计时：
00:04:12
岩洞开始摇晃。
不是水流的震动，是真正的结构崩塌。头顶有碎石落下，砸在水里溅起浪花。一些钟乳石断裂，像标枪一样插进河中。
“快到了！”林鸢指着前方，“那里有光！”
岩洞尽头，确实有自然光透入。但那出口很窄，仅容一艘橡皮艇通过，而且位置很高，需要攀上一段三米高的石台才能到达。
张起灵率先上岸，用绳子将黑瞎子的橡皮艇固定，然后转身去拉其他人。吴邪和林鸢把王胖子推上去，霍秀秀紧随其后。
解雨臣最后一个上岸。
就在她爬上石台的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
岩洞彻底塌了。
巨石堵死了暗河入口，激起的浪花把所有人都浇透了。但好在，他们出来了。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四周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温泉，热气蒸腾。天空是铅灰色的，正飘着细雪。
倒计时归零。
远处，死亡谷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地心深处传来的叹息。地面轻微震动了几下，然后恢复平静。
青铜殿，陈熵十年的执念，叶晚晴的沉睡之地，归源之窗的遗址——彻底化为废墟。
温泉谷地的温度比外面高至少十度。众人找到一处干燥的洞穴，生起篝火，处理伤口，检查物资。
黑瞎子被安置在最里面，身上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他的呼吸依然微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衰老的体征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逆转——他看起来就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松垮，头发全白，骨瘦如柴。
解雨臣坐在他身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那具属于叶晚晴的身体，此刻正由解雨臣的意识主导。但偶尔，眼神会突然变得温柔，动作会有些女性化——那是叶晚晴的意识在浮现。更偶尔，会露出一点痞气的笑，说出一两句不着调的话——那是黑瞎子的意识碎片在作祟。
“我现在……很混乱。”解雨臣——姑且这么叫——对吴邪说，“三个意识在互相磨合。大部分时间我能控制，但有时候会……断片。”
“有办法分开吗？”吴邪问。
“不知道。”她摇头，“陈熵的技术资料大部分都毁了。林鸢在整理剩下的，但希望不大。”
张起灵在给王胖子重新包扎伤口。那一刀刺得不深，但伤了肠子，需要尽快手术。王胖子倒是乐观：“没事，胖爷我脂肪厚，挡了一刀。就是可惜了这腹肌……”
“你哪有腹肌。”吴楚吐槽。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霍秀秀在整理陈熵的笔记和从控制台拷贝的数据。“有一些关于意识分离的理论……但都是草稿，没经过验证。而且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这里什么都没有。”
林鸢检查了通讯设备，摇头：“信号还是被干扰，联系不上外界。我们得自己走出去。”
昆仑山南麓，海拔四千五百米，冬季，没有补给，没有向导，还有一个重伤员和一个濒死老人。
绝境中的绝境。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深夜，众人都疲惫地睡去。
解雨臣守着篝火，守着黑瞎子。
她看着自己的手——细长，白皙，女性的手。这不是她的手。她应该有一双骨节分明、握刀稳如磐石的手。但现在这双手，连蝴蝶刀都握不紧。
“解雨臣。”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是叶晚晴。
“我在。”解雨臣在意识中回应。
“谢谢你。”叶晚晴说，“如果不是你，陈熵的计划就成功了……会有很多人死。”
“我也不是为了救人。”解雨臣很诚实，“我只是为了他。”
“我知道。”叶晚晴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很爱他。”
解雨臣沉默。
“我可以帮你。”叶晚晴说，“我的意识正在消散……陈熵当年封存我的时候，技术不成熟，我的意识本来就不完整。这些天一直在流失……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那你就……”
“消失没关系。”叶晚晴很平静，“我早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几天，看到熵的执念被终结，已经够了。在我消失前，我可以把意识能量全部转给你，帮你压制黑瞎子的意识碎片，让你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解雨臣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叶晚晴顿了顿，“你值得。而且，黑瞎子需要你。他现在的意识碎成那样，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意识体引导，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那你自己……”
“我累了。”叶晚晴轻声说，“这十年，虽然沉睡，但一直能感觉到熵的痛苦和疯狂……太累了。让我休息吧。”
意识层面的交流很快。
当解雨臣再次睁开眼时，她能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更稳固了。叶晚晴的意识已经沉寂，像退潮般消失在脑海深处。现在这具身体里，主要意识是解雨臣，还有大约百分之十的黑瞎子的意识碎片，像浮萍一样飘荡。
她看向黑瞎子。
突然，黑瞎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解雨臣屏住呼吸。
黑瞎子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但眼神……很熟悉。
他看着解雨臣，看了很久，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花？”
解雨臣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点头，用力点头。
黑瞎子笑了，虽然满脸皱纹，但那笑容还是痞痞的：“你……怎么变成……女人了？”
“闭嘴。”解雨臣哭着说，“好好休息。”
“胖……胖子呢？”
“活着。”
“小哥……和小三爷？”
“都活着。”
黑瞎子满足地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更平稳了。
解雨臣擦掉眼泪，看向洞穴外。
细雪还在飘。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决定出发。
张起灵用树枝和背包带做了个简易担架，把黑瞎子固定在上面。王胖子坚持自己走，但走不了几步就脸色发白，最后还是被吴邪和林鸢轮流架着。
霍秀秀带路，根据陈熵笔记里的地图，找到了出山的路线——需要翻过两座山脊，才能到达有牧民活动的区域。
路很难走。
积雪没膝，坡度陡峭，气温零下十度。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没人说放弃。
黑瞎子偶尔会醒，每次醒来都更清醒一点。他能认出每个人，能说简短的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的衰老体征开始缓慢逆转——头发从发根处重新长出黑色，皮肤有了些弹性，但进度很慢，可能要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完全恢复。
解雨臣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现在完全掌控了叶晚晴的身体，举止言谈越来越像原来的解雨臣，只是外貌是女性。这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要重新适应身体，重新学习战斗技巧，还要处理黑瞎子时不时冒出来的意识碎片带来的混乱。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炊烟。
是一个很小的牧民定居点，只有五六户人家。
牧民们看到这群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先是警惕，但在林鸢用藏语交流后，态度缓和了。他们提供了热食、毛毯，还有一间空置的木屋让众人休息。
霍秀秀借到了卫星电话，联系上了守钥人组织和九门。
救援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达。
晚上，众人在木屋里围着火炉取暖。
黑瞎子靠在解雨臣怀里，半睡半醒。他的脸看起来像五十多岁，比昨天年轻了些。
“小花。”他轻声说。
“嗯。”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
“我没死。”
“我知道。”黑瞎子笑，“就是……有点怕。”
解雨臣抱紧他。
王胖子在另一边哼哼：“我说二位，考虑一下伤员的心情行不行？胖爷我这还疼着呢。”
吴邪在给张起灵换药，张起灵的手掌伤口感染了，需要抗生素。但牧民这里没有现代药品，只能用土方草药。
“回去第一件事，去医院。”吴邪说，“所有人，全身体检。”
林鸢和霍秀秀在整理所有资料，准备回去后交给守钥人高层。陈熵虽然死了，但他的技术、他的研究、他留下的烂摊子，都需要处理。
夜深了。
众人都沉沉睡去。
解雨臣看着怀里黑瞎子渐渐年轻的睡脸，又看看窗外的星空。
昆仑山的星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这一路，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心，但也活下来很多人。
陈熵的执念终结了，归源之窗关闭了，蚀能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未来呢？
黑瞎子的意识还能完全恢复吗？她这具身体能维持多久？守钥人的内乱如何平息？九门和各方势力的平衡还能维持吗？
问题很多。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好好睡一觉。
因为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后，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窗外的雪停了。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