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在第四天清晨抵达。
三架高原型直升机在牧民定居点上空盘旋,卷起的雪沫像小型暴风雪。从飞机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还有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寸头,眼神锐利如鹰——守钥人组织现任执旗长,陆文渊。
“林鸢!”陆文渊大步走过来,视线快速扫过众人,在看到解雨臣(叶晚晴的身体)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静,“汇报情况。”
林鸢敬了个简礼:“青铜殿已毁,陈熵死亡,归源程序关闭。伤亡情况:黑瞎子重度衰老、意识损伤;解雨臣意识转移至叶晚晴身体;王胖子腹部贯穿伤;张起灵左手感染;其余人轻伤。”
陆文渊身后一个年轻医生倒吸一口凉气:“意识转移?这怎么可能……”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陆文渊打断他,“重伤员先上飞机,轻伤员第二架,资料和证据第三架。立刻执行。”
训练有素的救援队开始行动。
黑瞎子被固定在担架上抬进第一架直升机,解雨臣想跟上去,被医生拦住:“女士,你和伤员需要分开检查,防止交叉感染。”
“我是他——”解雨臣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现在用的是叶晚晴的身体,医生的判断从医学角度没错。她转头看向担架上的黑瞎子,后者微微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张起灵和王胖子上了第二架飞机。吴邪想陪张起灵,但被安排和霍秀秀、林鸢一起上第三架,负责押运所有资料证据。
三架直升机依次起飞。
机舱内,医生正在给黑瞎子做基础检查。血压计、心电图、血氧监测……数据一出来,医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黑瞎子闭着眼,声音很轻:“燃烧生命,换了个窗。”
“窗?”
“归源之窗。”黑瞎子睁眼,看着医生,“详情问林鸢。我现在就想知道,我还能恢复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从医学角度,加速衰老是不可逆的过程。但您的情况涉及……超自然因素,所以不能按常理判断。需要到基地做全面检查,包括基因序列分析和端粒长度测定。”
黑瞎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向舷窗外。昆仑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他想起在青铜殿最后那一刻,想起解雨臣冲进来时通红的眼睛,想起那句“换我护着你”。
他活下来了。
但解雨臣呢?
现在那具身体里,到底是谁?
基地设在青海某军事管理区内,表面是地质研究所,地下有三层保密医疗设施。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楼顶停机坪,伤员通过专用电梯送入地下。
黑瞎子被推进一间全封闭的检查室。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白色,只有仪器是冰冷的金属色。他被要求换上病号服,然后连接上数十个监测探头。
检查持续了四个小时。
包括全身核磁共振、pet-ct、脑电图、基因测序、端粒分析……一套流程下来,黑瞎子感觉自己像被拆开又重组的机器。
医生们聚在观察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数据争论不休。
“端粒长度相当于78岁老人,但端粒酶活性异常高——是正常人的三百倍。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衰老后没有立即死亡,也说明可能有逆转可能。”
“基因序列显示多处变异,主要集中在调控细胞衰老和能量代谢的区域。这些变异不像自然突变,更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修改过。”
“脑电图异常,α波和β波比例失调,δ波活跃区域与记忆存储区高度重合。这符合意识损伤的特征。”
黑瞎子听不到这些讨论。他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脑子里乱糟糟的。意识深处,有些碎片在浮动——陈熵最后的疯狂,叶晚晴消散时的眼神,解雨臣扑向控制台的决绝……
还有他自己,燃烧生命时那种剥离感。
像灵魂被一寸寸抽离肉体。
检查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解雨臣。
她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剪短了,刚到耳垂的长度——这是她自己要求的,长发太不方便。那张属于叶晚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解雨臣的。
“医生说你检查完了。”她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像被车碾过。”黑瞎子咧嘴笑,“你呢?”
“全面检查明天开始。”解雨臣顿了顿,“林鸢说,我的意识转移涉及量子层面,现有技术无法完全解释,更别说分离了。所以大概率……我会一直用这具身体。”
黑瞎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凉。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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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愿的。”解雨臣打断他,“而且,当时的选择是:你死,或者我死。我选了后者,但现在我们都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话虽如此,但黑瞎子能感觉到她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解雨臣会有的生理反应——叶晚晴的身体更敏感,情绪波动更容易体现在生理层面。三个意识的融合远未稳定,她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和自我认知作斗争。
“胖子他们呢?”黑瞎子换了个话题。
“王胖子在手术,肠吻合。张起灵的感染控制了,但需要长期抗生素治疗。吴邪在陪他。”解雨臣说,“陆文渊在审问刀疤脸,就是那个‘影门’余孽。据说他交代了不少东西。”
“关于什么?”
“关于‘地上行者’家族真正的计划。”解雨臣压低声音,“陈熵只是他们利用的棋子之一。归源之窗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敲响。
陆文渊站在门口,脸色凝重:“打扰一下。齐先生,解先生,有紧急情况需要通报。请到会议室。”
会议室在地下二层,隔音极好。
长桌边坐着几个人:陆文渊、林鸢、霍秀秀,还有两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章显示军衔不低。吴邪和张起灵也在——张起灵左手打着石膏,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黑瞎子和解雨臣入座。
陆文渊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加密文件。
“刀疤脸真名刘振,前‘影门’核心成员,三年前投靠‘地上行者’家族。根据他的供述,我们拼凑出了一些信息。”陆文渊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地上行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族,而是一个跨国际的秘密组织,成员遍布政商学界,核心目标是‘人类进化’。”
“进化?”吴邪皱眉。
“他们认为,人类文明已经陷入停滞,需要外部干预才能突破瓶颈。”陆文渊切到下一页,是一些模糊的古老壁画照片,“而干预的方式,就是利用‘蚀能’这种超自然能量,强行改造人类基因,创造新物种。”
霍秀秀补充道:“陈熵的归源之窗计划,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次大规模能量收集实验。窗如果真的打开,抽取的不仅是地脉能量,还有周边所有人的生命能量。这些能量会被储存起来,用于他们的‘进化项目’。”
黑瞎子感觉后背发凉:“所以……陈熵以为自己在救妻子,实际上是在帮别人收集燃料?”
“是的。”林鸢点头,“刘振交代,‘地上行者’在全世界有七个类似的实验场,昆仑山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六个的位置……他不知道。”
会议室陷入沉默。
张起灵突然开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切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卫星地图,标注着六个红点:南极洲冰盖下、太平洋海沟深处、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撒哈拉沙漠地底、亚马孙雨林核心区、青藏高原某处。
“刘振只知道大致方位,具体坐标需要破译。”陆文渊说,“但我们时间不多。根据他的说法,‘地上行者’已经启动备用计划。昆仑山的失败会让他们加速其他站点的进度。”
“加速到什么程度?”解雨臣问。
“半年内。”陆文渊声音沉重,“半年内,他们会尝试强行开启至少一个站点。如果成功,那个区域的所有生命都会被抽取,作为他们‘进化项目’的基石。”
吴邪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六个月时间?”
“理论上是的。”陆文渊关闭投影,“但实际上更短。我们需要破译坐标,需要制定计划,需要调集资源……而且,守钥人内部也有问题。”
他看向林鸢。
林鸢站起来,表情严肃:“我收到情报,守钥人内部有‘地上行者’的渗透者。青铜殿行动的情报泄露,很可能就是内鬼所为。在清理内部之前,我们不能大规模行动。”
内忧外患。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无力。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刚死里逃生,又要面对更大的危机,而且这次,他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他现在的身体,连走路都费劲。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各自回病房休息。
走廊里,黑瞎子走得很慢。解雨臣扶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病房时,黑瞎子突然停下。
“小花。”他说。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恢复不了,你就——”
“闭嘴。”解雨臣声音很冷,“这种话别说第二次。”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那张属于叶晚晴,但眼神完全属于解雨臣的脸。他突然笑了:“好,不说了。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帮我恢复。”黑瞎子认真地说,“不管多难,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不能……不能一直这样。”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深夜,基地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不是火警,是入侵警报。
黑瞎子猛地睁眼,病房的应急灯已经亮起,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旋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所有人员留在病房!重复,所有人员留在病房!”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衰老的身体不听使唤。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冲进来——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
“齐先生,请跟我来。”医生说着就要来扶他。
黑瞎子盯着医生的手——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医生的白大褂下摆露出黑色战术裤的裤脚。
“你是谁?”黑瞎子问。
医生动作一顿,然后笑了:“果然瞒不住。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反抗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淡蓝色的液体。
黑瞎子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衰老的身体连大声呼救都做不到。
就在针头即将扎进他脖子的瞬间,一道人影从门外闪入。
蝴蝶刀的寒光闪过。
注射器被劈成两截,淡蓝色液体溅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坑。
解雨臣挡在黑瞎子床前,手中蝴蝶刀指着医生:“谁派你来的?”
医生后退一步,突然从白大褂下抽出一把消音手枪。但他还没来得及瞄准,解雨臣已经动了——叶晚晴的身体虽然不熟悉,但解雨臣的战斗本能还在。
刀光再闪。
医生手腕中刀,枪脱手。他想从窗户逃走,但窗外已经传来警卫的喊声和枪声。
医生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引爆器。
“一起死吧。”他狞笑。
解雨臣瞳孔骤缩,扑向引爆器——
砰。
枪声。
医生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瞪大眼睛倒下。
门口,张起灵举着枪,枪口还冒着烟。他的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却稳如磐石。
警卫冲进来,控制现场。
陆文渊随后赶到,脸色铁青:“查!所有人员,全部审查!基地有内鬼!”
解雨臣扶起黑瞎子,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后怕。
医生尸体被抬走,引爆器被拆解——里面是微型炸弹,威力足以炸毁整个病房。
“他们的目标是你。”解雨臣低声说。
黑瞎子点头。
不是因为他是黑瞎子,而是因为他是“源眼宿主”。即使琥珀已经碎了,即使权限已经转移,但他体内残留的蚀能本源,对‘地上行者’来说仍然是珍贵的样本。
他们要活的。
或者,死的也行,只要能提取样本。
警报解除后,陆文渊加强了所有人的安保。黑瞎子和解雨臣被转移到更安全的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但这一夜,没人能睡着。
黑瞎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解雨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