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得晃眼,将季鸿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沟壑毕现。铁栅栏隔开的距离不足两米,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乱得像枯草,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透着豺狼般的狠戾,死死盯着对面的单向玻璃。
“李组,这老狐狸油盐不进,审了整整一夜,就撂下三句话:要喝水,要抽烟,要见陈谨的老伴。”年轻的侦查员揉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他就是故意耗着,想摸我们的底。”
李娟站在玻璃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徽。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季鸿远被押回滨海的第三天,审讯就陷入了僵局。他闭口不谈海外账户的密码,不谈龙哥在国内的残余势力,更不谈那些被拐卖的女孩的下落。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明知穷途末路,却偏要作困兽之斗。
“他为什么要见陈谨的老伴?”李娟沉声问道,目光没有离开季鸿远。
“谁知道呢?”侦查员撇撇嘴,“或许是想炫耀?毕竟陈谨是他杀的。又或许是想拿老太太当筹码?这老东西,一肚子坏水。”
李娟沉默了。陈谨的老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丈夫遇害后,她没掉过一滴泪,只是每天守着陈谨的遗像,一遍遍翻看那些拆迁户的诉求书。李娟见过她一次,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李组长,我知道你们难,但老陈的仇,不能不报,拆迁户的冤,不能不申。
这样的老人,季鸿远见她,能有什么企图?
“安排见面。”李娟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就在这间审讯室,我亲自在场。”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审讯室的死寂。陈谨的老伴被搀扶着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褂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当她的目光落在季鸿远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刺骨的寒意。
季鸿远先是一愣,随即裂开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老太太,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陈谨那老东西,死得可真惨。你说他图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我作对。”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刀刀剐着季鸿远的皮肉。
“怎么不说话?”季鸿远往前凑了凑,铁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是不是恨我?恨我杀了你的老伴?可那又怎么样?他就是个傻子!为了一群穷酸的拆迁户,为了几张破纸,连命都丢了,值得吗?”
“值得。”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老陈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这辈子,没贪过一分钱,没枉过一次法,他为百姓说话,为正义而死,死得光荣!”
季鸿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最恨的,就是“百姓”这两个字。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总能精准地刺中他的痛处。
“光荣?”季鸿远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死了就是一堆黄土,什么光荣不光荣的,都是骗鬼的!那些拆迁户,穷得叮当响,给他们点钱,打发了不就完了?陈谨非要揪着不放,非要查我,查王坤,查那些当官的,他不死,谁死?”
“你贪污腐败,克扣拆迁款,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老太太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挺直了腰杆,“老周的儿子,因为没钱做手术,落下了终身残疾;老张的媳妇,被逼得跳了河;还有林晓,一个好姑娘,被你诬陷入狱,最后还惨死在牢里!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不清楚吗?”
“林晓?”季鸿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狠戾,“那是她自找的!她以为偷藏举报信,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我季鸿远在滨海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岂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撼动的?”
“树大根深?”李娟推门走了进来,声音冷得像冰,“季鸿远,你所谓的树大根深,不过是靠着权钱交易,靠着官官相护,靠着欺压百姓堆起来的空中楼阁!现在,这楼阁塌了,你也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季鸿远看到李娟,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李组长,别以为你抓了我,就赢了。龙哥的人,还在外面,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劝你,放了我,或许还能保你一命。”
“收起你那套威胁人的把戏吧。”李娟走到铁栅栏前,目光如炬,“龙哥的代理点,已经被我们端了;他的手下,抓的抓,逃的逃;就连他在东南亚的赌场,也已经被国际刑警盯上了。你指望他来救你?做梦!”
季鸿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道,李娟没有骗他。这些天,他在审讯室里,虽然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但也能猜到,自己的靠山,一个个都倒了。
“我要见李娟。”季鸿远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又迅速移开,“我可以交代一切,但我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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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我的女儿。”季鸿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她出国留学,用的钱,都是我合法的收入,跟那些赃款没关系。”
李娟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了季鸿远的女儿,那个在国外读大学的女孩,前几天还主动联系警方,说要回国,要和父亲划清界限。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李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如果你女儿确实是清白的,我们不会冤枉她。但如果她参与了你的犯罪活动,就算是你的女儿,也一样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是清白的!她绝对是清白的!”季鸿远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拍打着铁栅栏,“她从小就懂事,成绩好,她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我求你,放过她,我什么都告诉你!海外账户的密码,龙哥的下落,还有那些被拐女孩的名单,我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带着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跋扈。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贪官,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想保护女儿的父亲。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审讯室。她的背影,佝偻着,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骨气。
审讯室里,只剩下李娟和季鸿远。白炽灯的光,依旧惨白,映着季鸿远那张扭曲的脸。
李娟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既可悲,又可恨。他身居高位,本该为民造福,却偏偏走上了贪腐的道路,害了别人,也毁了自己,毁了整个家庭。
“季鸿远,”李娟的声音,平静而严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法律给你的机会。你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要想清楚,你是想争取宽大处理,还是想顽抗到底,自食恶果。”
季鸿远瘫坐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大山。
窗外,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了审讯室。驱散了些许的阴霾,却驱散不了人心深处的黑暗。
李娟知道,季鸿远的交代,只是一个开始。这场反腐之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那些被残害的生命,那些被践踏的正义,都需要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