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群小人。”
紫袍男人口中的小人二字还带着轻蔑的尾音,可他脸上的狞笑已然凝固。
文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侧后方。
不是疾速奔袭,更像是某种早已算计好的位置,一步踏出,便精准卡在了他因格挡秦荣那搏命一刀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盲区。
她没有去看紫袍男人惊怒交加的眼睛,目光清冷如冰,只落在他胸前那面剧烈波动、布满裂痕的深紫色光盾之后。
那被秦荣一刀刺中、旧伤与新创叠加、灵力乱流最狂暴的一点。
时机稍纵即逝。
秦荣的刀尖仍在与光盾角力,炽金色的火焰与深紫色的煞气互相吞噬、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王鹏的盾牌颓然落地,他已无力再战。
紫袍男人全部的注意力与灵力,都被这正面搏杀的一刀牵制。
就是此刻。
文凝双手合拢,将那块始终温养在怀、此刻却滚烫灼人的八卦镜平平托起。
镜面幽光内敛,不再有复杂的符文流转,反而变得澄澈如最深的寒潭,倒映出紫袍男人背后翻涌的灵光,以及……冰殿穹顶垂落的、万古不化的森然寒气。
她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脚下冰殿、头顶冰川产生了共鸣:
“乾天为引,坤地载形。”
“离火锁魂,坎水定影。”
“兑泽陷足,巽风滞灵。”
“艮山镇体,震雷破煞。”
每念一句,八卦镜边缘对应的一卦便微微亮起,镜面深处仿佛有星辰生灭。
当最后一句震雷破煞落下,整个镜面骤然爆发出清蒙蒙的光华,不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像一层无形的、却重如山岳的场,瞬间笼罩了紫袍男人周身三尺!
这不是直接的杀伤,而是禁断与共鸣!
紫袍男人猛然发觉,自己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仿佛被一层坚韧的膜隔绝,体内原本如臂指使的深紫色灵力,运转陡然迟滞了数倍,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
更让他心头骇然的是,八卦镜的清光仿佛引动了这座冰殿积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至寒之气,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苍白寒气从冰柱、冰壁、甚至脚下的冰面渗出,疯狂朝着他汇聚而来,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并非冻结血肉,而是渗透进他护体灵光的裂隙,与他体内因暗伤和秦荣攻击而紊乱的阴寒煞气产生共鸣,内外交困,让他的灵力几乎要彻底失控!
“雕虫小技!凭这点寒气也想困住本座?!”紫袍男人又惊又怒,疯狂催动本源,试图震散寒气、冲破八卦镜的封锁。
深紫色灵光再次暴涨,将缠绕的苍白寒气逼开些许。
然而,他这一挣扎,胸口那处与秦荣刀尖僵持的伤点,灵力波动出现了不可避免的、更大的一丝涣散。
秦荣等的便是这一刹。
那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罅隙。
他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将残存的气力尽数灌入右臂,燎原刀自下而上,斜挑而起。
刀锋撕开凝滞的空气,发出短促而凄厉的锐响,精准地楔入紫袍男人胸前灵光最黯淡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
暗紫色的衣料与护体灵光应声破开,刀尖及处,一线猩红骤然迸现,随即迅速晕染开来。
伤口不深,却极狠,正卡在气息流转的节点上,皮肉绽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呃!”
紫袍男人的痛哼被冰冷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道并不深长、却精准割裂了灵力节点的伤口,暗金色的瞳孔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怒。
不是因为这伤有多重,而是因为对方竟能在这般绝境中,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功法的薄弱处!
秦荣一刀得手,毫不恋战,抽身后撤的瞬间,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伤处,借力向后滑开数丈,与文凝重新汇合。
两人背靠而立,急促地喘息着。
“王鹏,交给你了,他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刻。”
秦荣走到王鹏面前,催促了他几句:“放心,有我和文凝在,他保证伤不了你。”
“可我一个初识境中期,怎么可能打败他一个中引境巅峰的人,我怕被秒了还不知道。”
“秒?”
秦荣脸上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他现在连站直都费劲,拿什么秒你?”
他这话不假。
紫袍男人捂着胸前那道被燎原刀割开的伤口,深紫色的灵光与文凝八卦镜引来的冰殿寒气仍在伤口处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灼响。
他周身原本浑厚如汞的威压,此刻变得混乱而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让那张阴鸷的脸微微扭曲。
更要命的是文凝的八卦归元场依旧存在,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不断隔绝他与天地灵气的联系,并引动寒气侵蚀他体内紊乱的煞气。
他此刻的灵力十不存一,连维持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显得勉强。
“蝼蚁……一群该死的蝼蚁……”紫袍男人嘶哑地低吼,暗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几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小辈逼到如此境地。
“王鹏!”秦荣不再看紫袍男人,目光灼灼地钉在王鹏身上:“你的盾,不是只用来挡的。”
王鹏怔住,低头看向手中那面布满裂痕、沾满同伴和自己鲜血的合金重盾。
“土行厚重,主承载,亦主镇封。”秦荣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王鹏心上:“你刚才用盾砸他膝盖,震散了他凝聚的护体灵光。现在,他的本源受创,灵力暴走,体内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压制着。”
他抬手指向紫袍男人脚下那片被文凝的符箓化作的泥淖:“地缚还在,他移动受限。用你的盾,不用砸,用震!用你所有的土行灵力,沟通脚下大地,把震荡之力传过去,不是攻击他,是撼动他体内那座火山!”
王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不懂太高深的战术,但他听得懂秦荣的话。
震。
就像他平时训练时,用盾牌砸地,感受大地传来的回响。
就像刚才,他拼尽全力一掷,震得那紫袍男人身形一晃。
“我……我试试!”王鹏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沉,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进丹田。
他迈开脚步,走向紫袍男人。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坚定。
土黄色的光晕开始在他周身流转,顺着他粗壮的手臂,注入那面残破的盾牌。
紫袍男人死死盯着这个一步步逼近的蝼蚁,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想抬手,想调动哪怕一丝灵力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碾碎,可胸口那撕裂的剧痛和体内疯狂冲突的灵力让他动作迟滞。
“滚开!”他勉强抬起左手,一道微弱了许多的紫黑色煞气如同毒蛇般射出,直取王鹏面门。
“山岳不动!”王鹏低吼,没有闪避,将盾牌猛地往身前一立!
“铛!”
煞气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盾牌表面的裂痕又多了几道,但王鹏只是身体晃了晃,脚下一步未退!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将那股冲击力硬生生扛下,借势将盾牌底部狠狠往泥淖地面一插!
“给我震!”
他全身的土行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沿着盾牌,疯狂地灌入脚下的大地!
嗡!
一股奇异的、低沉的震动以王鹏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地面上的碎石、冰碴开始微微跳动。
这震动并非直接作用于紫袍男人,而是透过大地,传递到他那被泥淖束缚的双脚,再顺着骨骼、经脉,直冲他体内!
紫袍男人脸色剧变!
他体内原本就因为秦荣那一刀和文凝的寒气而紊乱不堪的灵力,在这股来自大地的、纯粹而蛮横的震荡之力冲击下,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沸油锅,瞬间炸开!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鲜血,血液中还夹杂着细小的、凝结的煞气冰晶!
强行压制的旧伤彻底爆发!煞气反噬!灵力失控!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周身毛孔都开始向外渗出血珠,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碎的、漏气的皮囊,原本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护体灵光瞬间崩溃消散!
王鹏眼中凶光爆闪!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拔出盾牌,不是用它去砸,而是将它如同巨大的门板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因剧痛和失控而暂时失去防御、门户大开的紫袍男人,狠狠地。
平拍过去!
这一拍,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王鹏全部的力量、体重、以及那尚未消散的土行灵力的加持!
盾牌边缘甚至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紫袍男人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那面急速放大的、沾满血污的金属盾面。
他想躲,可双腿被泥淖死死缠住,体内灵力暴走冲得他四肢百骸如同针扎。
他想挡,可双手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不……可……”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内脏挤压的闷响!
盾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紫袍男人的胸口,正对着秦荣之前刀刺和割裂的伤处!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拍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又是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苍白寒气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他重重地摔在数丈外的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一动不动。
胸骨彻底凹陷下去,呈现出一个诡异的盾牌形状。
暗紫色的袍子被鲜血浸透,身下迅速晕开一大滩黑红色的冰渍。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怨毒,但瞳孔的光芒已经彻底涣散,迅速被死寂的灰白覆盖。
中引境巅峰修士,蚀灵教紫袍执事,死。
死于一面残破的盾牌,一次蛮横的平拍。
死于一个初识境中期修士,拼尽全力的、毫无技巧的一击。
王鹏保持着挥盾拍出的姿势,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他握着盾柄的手在剧烈颤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淋漓。
他低头看了看盾牌上沾染的、紫袍男人的血迹和些许骨渣,又抬头看向远处那具凄惨的尸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