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睡了多久,耳畔如同有一万只苍蝇在嗡鸣,嘈杂的人声混合着血腥气、霉味和草药味,硬生生将他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剧痛随之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碎了重组过一般。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入目并非熟悉的内洞静室,而是那处潮湿昏暗的老鼠洞外洞。
原本空旷的外洞此刻竟显得拥挤不堪,三四十号人横七竖八地倚靠在岩壁旁,或坐或卧。神识只微微一扫,他心头便是一凛——
全是筑基修士,且个个带伤,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神情萎靡,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或是长途逃亡。
身侧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只见腊肠浑身脏得看不出原本毛色趴在身侧。
这家伙瘦了一大圈,身上板结着厚厚的泥浆和干涸的黑血,显然是一路将他硬生生拖到了洞口附近。
若非阿沼及时发现,将他背进了洞里掩人耳目,恐怕这半条命早就交代在荒野了。
他正疑惑为何阿沼不将自己送入内洞修养,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男子的清叱,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威压。
“进了这扇门,外面的恩怨就给我烂在肚子里。在这里,只有我的规矩。”
他循声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外洞中央的一块突起岩石上,阿沼正负手而立。
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男人,腰间此刻别着一枚幽光闪烁的符石,在符石的伪装下,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晦涩气息,虽未至结丹,却足以震慑这群如惊弓之鸟的残兵。
底下的筑基修士们虽然个个带伤,但毕竟底子在,此刻却都老老实实地听着,无人敢露出一丝不耐。
刘三站在人群边缘,眼神闪烁,偶尔瞥向阿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但更多的似乎是在探究。
局势瞬间明了。
这群人是刘三带回来的。刘三在“老板”不见踪影的日子里,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有价值,竟然拉回来这么一支队伍。
因他失踪太久,为了让刘三安心办事,阿沼和老刀早已主动向他交底,称“老板外出未归”。
三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深度绑定,为了稳住这批新人,只能联手做局,硬着头皮先顶上来。
阿沼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也就是王生息此刻所在的位置。
阿沼眼神未变,依旧是那副冷硬高傲的模样,大步向这边走来。周围的修士见状,纷纷下意识地缩脚避让,生怕触了这位“首领”的霉头。
阿沼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泥泞、如同乞丐般的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畜生倒是忠心,把你这废人拖到了洞门口。”
阿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嗓音提得很高:
“不管你在外面是谁,这儿我是头儿。想借这地盘活命,就得交入伙费。既然你动不了,那我就自己拿。”
说完,阿沼直接蹲下身在他怀里翻找储物袋。借着搜身的动作,以极低的声音钻入耳中:
“老板恕罪……刘三带了大群人回来,属下和老刀只能谎称您外出未归。
这帮新人只认我是头目,若让他们发现刚被您灵兽拖回来的半死人就是‘靠山’,必生祸端。
属下斗胆,只能将您混在难民堆里搞‘灯下黑’,以此保全大局,待您伤势稍缓……”
阿沼手上的动作不停,从他怀里“搜”出一块灵石,嘴里骂骂咧咧,却用眼神传递着忠诚。
做完这一切,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修士冷喝道:“看什么看?你们今天的份额完成了?那明天的呢?后天的呢?都愣着干什么,还想不想继续待在这了?!”
听到“份额”二字,众人面色一紧,眼中的畏惧更甚,立刻有人挣扎着爬起来去整理物资。
王生息靠回冰冷的岩壁,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一丝惊异。
阿沼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躲藏的老鼠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把这群人彻底驯化。
在这个灵气稀薄、步步杀机的绝地,阿沼给所有人编织了一个无法验证的谎言:这处老鼠洞之所以能成为唯一的避风港,全靠他日夜不休地维持着某种消耗巨大的阵局。
既然是维持阵局,那就得填资源。
在这套逻辑下,这群修士在外面拼死拼活抢来的资源,回来后还得求着阿沼收下。在他们眼里,阿沼肯收,那叫“赏脸”,那意味着阵法还能转,自己还能活。
他们甚至开始互相盯着,生怕谁交得少了,连累阵法失效害死大家。
阿沼哪怕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这群被剥削到底裤都不剩的人,也会为了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主动冲上来维护阿沼的地位。
谁要是敢质疑阿沼,都不用阿沼动手,这群人就会先扑上去把那个“不懂规矩”的家伙撕碎。
他们哪里是在维护阿沼?他们是在维护那个“只要交钱就能活命”的幻觉。
这也就注定了真相绝对不能见光。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让他们发现自己倾家荡产供养的所谓“通天手段”,背后压根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阵法,只有几个走投无路的骗子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那这就不是崩塌那么简单了。觉得自己被当猴耍的羞耻感,会瞬间变成最恶毒的杀意。
谁能向他们提供幻想,谁就能轻易统治他们;谁摧毁他们的幻想,他们就毁灭谁。
事情越做越大的本质,不是个人能力在变强,而是更多的人把利益寄托在“你”身上。阿沼懂了,所以他把真正的“核心”藏在了最不起眼的难民堆里,维持着那个脆弱但必须存在的统治神话。
只要那把椅子上的人不换,这谎言编织的‘盛世’,就能千秋万代。
阿沼骂完,转身背起王生息,避人耳目钻进严禁踏足的内洞深处。
将人放在石榻上,阿沼没走,守在一旁。直到王生息呼吸平稳,眼皮颤动,他才递过一碗水。
王生息睁眼,那种浑浊的眩晕感退去大半。他喝了口水,嗓音沙哑:“外面封了?”
“封了七天。”阿沼接过空碗,“那天紫雷过后,传送没动静,人心要散。我就让人把洞口堵死,告诉他们外面是尸煞封界,出去就变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