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息靠在石壁上,目光扫过阿沼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华丽法袍:“既然封了,没进项,那你刚才在外面吼的‘份额’是什么?”
阿沼放下碗,盘腿坐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人闲着,就会胡思乱想。想多了,就要闹事。”
阿沼指了指脚下的岩石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我给他们找了点事做。我告诉他们,洞里的‘庇护阵法’根基不稳,需要接地气,连通地脉。怎么连?往下挖。”
“挖石头?”
“对。每人每天五百斤碎石,少一斤都不行。”阿沼面无表情地说道,“挖出来还不算完,得磨。把碎石磨成粉,再用这些粉把地面铺平、夯实,说是‘加固阵纹’。”
“第二天呢?”
“第二天让他们把铺好的石粉铲起来,说是‘阵纹’要呼吸,得翻土。翻完了,再挖新的,再磨,再铺。”
阿沼嘴角扯动了一下:“这活儿没有任何用处,纯粹是耗命。
但这帮傻子信。他们觉得每流一滴汗,这阵法就稳固一分,自己的命就长一寸。
每天挖十个时辰,累得像死狗一样,倒头就睡,哪还有脑子想别的?”
“那是劳役。”王生息看着他,“‘入伙费’呢?他们手里的灵石迟早耗光。”
“那就交别的。”
阿沼从怀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丹药、符箓、法器,拆了、碎了都能交。等身外之物交完了,就交‘自身’。”
“老刀做了几个石槽,放在阵眼位置。我告诉他们,阵法有时候灵力不济,需要‘血气’来冲。没东西交的人,每天放一碗血抵账。”
阿沼收起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杀猪:
“老板,人这种东西很贱。你白送他安全,他觉得你在骗他。
你让他割肉放血来换,他反而觉得这安全是实打实的。现在他们每天看着自己的血流进石槽,比谁都虔诚。”
王生息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封闭的绝境里,痛苦竟然成了唯一的货币。
“刘三呢?”王生息突然问,“他也是筑基,他能信这个?”
“他当然不信。”
阿沼眼神冷了下去,“前两天,老刀从外面偷偷带回来几个果子,身上也没尸臭味。刘三眼尖,看出来了。
他想当众揭穿,说根本没毒,说我在骗大家做苦力,要把洞口扒开。”
“然后呢?”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阿沼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只喊了一句:‘刘三疯了!他被尸煞坏了脑子,他想毁了大家辛辛苦苦挖了七天的阵基!’”
阿沼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的虚空,仿佛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老板,您没见着。那些平日里被刘三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每天累死累活挖石头、磨石粉的人,一听说有人要毁了他们的‘劳动成果’,要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阵基’……”
“都不用我动手。”
“他们举着手里挖石头的镐子,还有磨石头的石碾,一拥而上。”
“那个场面……啧。”阿沼摇了摇头,“他们恨的不是我这个骗子,他们恨的是刘三这个想要告诉他们‘你们的苦都白吃了’的人。”
“刘三是被砸成肉泥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拼不起来。”
说完,阿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种恭敬的姿态:
“所以老板您放心养伤。这洞里,现在比铁桶还稳。只要让他们一直挖下去,一直累下去,一直怕下去……这老鼠洞,就是咱们的天下。”
王生息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他拍了拍身旁熟睡的腊肠。
“行。你去忙吧。别让我的狗饿着。”
阿沼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躬身退了出去。
石室重归寂静。
王生息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耳边传来了外洞隐隐约约的声音。
“当、当、当……”
那是沉闷的凿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几十个筑基修士,正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不知疲倦地挖掘着一座并不存在的阵法,也挖掘着一座名为“安稳”的坟墓。
洞穴里的日子,在沉闷单调的凿石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空气浑浊不堪,几十个筑基修士挤在封闭的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烂泥里抽取氧气。
灵气早已枯竭,所谓的“阵法”光芒越来越暗淡,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半疯魔的状态。
他们不再像修士,更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干尸。眼窝深陷,皮肤因为缺乏灵气滋养而像老树皮一样干裂脱落,指甲变得灰白酥脆。
那种修为一点点从指缝里流走、道基即将崩塌的恐怖,比凡人的饥饿更让人发疯。
而在这一堆行将就木的死灰中,老刀那张红润的面庞,成了这里唯一的亮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变故是从一次分水开始的。
阿沼站在石槽前,手里拿着木勺,给排队的修士分发那浑浊的地下水。每人只有半勺,仅仅够润湿那干裂出血的喉咙。
队伍死寂,几十双眼球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木勺,随着阿沼的手臂移动,生怕他手一抖洒出来一滴。
恰在那时,老刀从外面回来了。
他没带回什么东西,只有一身的疲惫。他随手把两块废矿石丢在地上,觉得渴,便很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私人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咕嘟。”
清冽的水流冲进喉咙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穴里被无限放大,响亮得像是在打雷。
排队的修士们动作齐齐一僵。那一双双干枯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从阿沼的木勺,移向了老刀颤动的喉结。
他们看着那溢出嘴角的清水顺着老刀的胡茬流下,滴落在地上,迅速渗进干渴的土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人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裂开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吞咽声。
那种渴望,瞬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带着酸味的恨意。
阿沼盛水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一眼老刀,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盯着老刀发呆的修士,突然一勺子敲在对方的碗沿上。
“看什么看?”阿沼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维护,“老刀是替咱们出去拼命的,他喝点水怎么了?哪怕他是拿水洗脚,那也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