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之上,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脚下是沉睡中的剑域成员,二十顶帐篷静静排列,像一片被霜雪压弯的芦苇丛。
可这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自那道幽蓝裂缝归来后,诡异便悄然蔓延——起初只是轻微梦呓,到后来整片营区都回荡着低语:“我不是我”声音重叠交错,仿佛有无数个“他们”正在争夺同一具躯壳。
苏沐玥的数据很快出来了。
“脑域波动异常。”她站在我身旁,指尖划过半空悬浮的水幕,一帧帧波形图飞速滚动,“他们在通道外围暴露了不到七秒,但‘记忆残响’已经渗透神识深层。那些画面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前世片段。”
我眯起眼,看着水幕中不断闪现的画面:一名队员曾在三百年前为守渊门战死,另一人竟是当年叛逃的执灯者他们的灵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过去的影子正顺着那道裂痕爬进来。
“认知冲突已经开始。”苏沐玥语气凝重,“若不及时清除,三天内,至少一半人会彻底迷失自我,变成没有归属的‘空壳’。”
我沉默片刻,掌心轻轻抚过导灵剑胚的刃脊。
紫焰在指缝间跳跃了一下,像是回应我的思绪。
“净化方案?”我问。
“高频紫焰震荡。”她说得干脆,“用纯粹火能冲刷神识杂质。但普通成员承受不了剑域直冲,必须找缓冲媒介——疾风靴的导能回路最合适。”
我点头。
疾风靴,正是我们从黑水幽岛深处带出的制式装备,内置雷纹蛛丝编织的能量通路,原本用于提升移动时的灵气流转效率。
现在,它要承担更重要的使命:成为连接生命与火焰的桥梁。
命令下达。
备用紫焰熔炉开启,幽紫色的火焰从导灵剑胚中缓缓抽出,如同抽离一段沉睡的记忆。
二十双疾风靴整齐排开,每双底部嵌入一根雷纹蛛丝,蛛丝末端汇聚于中央阵盘,织成一张蛛网般的能量导流系统。
花昭烈立于阵眼,青锋出鞘三寸,火焰长刃轻鸣震颤。
“准备共振激发。”她低声道,剑意凝聚如针。
我走入中枢,盘膝而坐,闭目运转【剑心通明】。
刹那间,识海清明如镜,二十条灵气经络在我感知中清晰浮现,宛如二十条蜿蜒溪流,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我能看见每一丝紫焰如何沿着蛛丝传导,如何经由靴体转化,再缓缓渗入队员眉心——那是灵魂最脆弱也最真实的门户。
第一日,十二人接受净化。
过程比预想更凶险。
三人成功剥离污染,醒来时眼神清明,甚至主动向我致谢;五人陷入深度休眠,意识仍在挣扎,但已无恶化迹象;可还有五人他们在火焰触及神识的瞬间,竟开始剧烈抽搐,口中反复呢喃:“我是执灯者我不该活着”
失败了。
不是因为火太猛,也不是阵法有误。
而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相信虚假的记忆。
“心火纯度不足。”苏沐玥分析完数据后得出结论,“当外来记忆冲击认知边界时,意志薄弱者会本能地抓住‘更完整’的身份碎片。哪怕那是谎言,只要足够具体,就容易被当成真相。”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仍在颤抖的身影。
原来如此。
他们宁愿做别人,也不愿面对如今这个残缺却真实的自己。
“暂停批量治疗。”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从明天起,改为一对一引导唤醒。”
众人皆惊。
这意味着我要亲自出手,以剑域紫焰触其眉心,同步释放属于他们的真实战斗记忆——用强烈的情感锚点,强行拉回即将坠落的灵魂。
耗神、费力、风险极高。
一旦失控,连我也可能被卷入对方的精神漩涡。
但我别无选择。
剑域之所以是剑域,不是靠装备,不是靠阵法,而是人心归一。
第二日清晨,我走进第一个帐篷。
少年叫陈砚,十七岁,入团不过三个月。
此刻他蜷缩在角落,嘴唇干裂,不断低语:“我不是我我不是我”
我蹲下身,指尖燃起一缕极细的紫焰,轻轻点在他眉心。
与此同时,我调动记忆共鸣——
那一夜,暴雨倾盆,黑水领主破湖而出,千丈巨影遮天蔽日。
是他,冒着被撕碎的风险,将最后一枚雷符钉入妖兽眼眶;是他在倒下的前一秒,还在嘶吼:“守住右翼!”
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那晚我没逃我是剑域的人”
我收回手,默默起身。
外面,天光微亮。
接下来五日,我未曾合眼。
一人,一焰,一忆。
每一次触碰都是灵魂的对撞,每一次唤醒都像从深渊中拽回一条命。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痛喊“对不起”,也有人握紧拳头发誓再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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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识海几近枯竭,【剑心通明】的负荷达到极限,但我知道不能停。
直到第六日深夜,最后一人躺在净化阵列中,呼吸微弱。
苏沐玥望着我,眼中带着担忧:“你还撑得住吗?”
我笑了笑,指尖再次燃起紫焰。
“只要他还记得喊一声‘林寒’,我就还能走一步。”
火焰落下,记忆奔涌而出——八域镇渊钟响彻天地的那一刻,全团齐声高呼的名字,不是神,不是王,而是彼此。
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
而在那微光之下,营地某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泪水无声滑落。
“我记得”他轻声说,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是剑域的人。”第七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营地锈迹斑斑的旗杆上。
那面残破的剑域战旗微微晃动,仿佛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记得我是剑域的人。”
最后一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滚过寂静的黎明。
他躺在净化阵列中央,泪水浸湿了额发,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像是要把自己从深渊里拽出来。
我站在三步之外,指尖还残留着紫焰熄灭后的余温,识海深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剑心通明】的负荷早已超限,可此刻,我竟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
苏沐玥走来,手中光幕一闪,全团数据流如星河倾泻:疾风靴列装率100,心火淬炼复检通过率100。
“我们活下来了。”她低声说,目光扫过那些或沉默、或啜泣、或相拥的队员,“不是靠装备,不是靠运气是有人不肯放手。”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训练场的方向。
晨雾未散,二十道身影已在场上奔袭如电。
紫焰第八级剑域缓缓展开,如一张巨大的帷幕自天穹垂落,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某种温润的牵引力,与疾风靴中的雷纹蛛丝共振共鸣。
他们的脚步踏在泥泞地上,却不再陷落;跃起时如离弦之箭,落地时稳如磐石。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水沼泽减速效应”,如今已被彻底破解。
我看见陈砚第一个冲出阵列,少年脸上仍有泪痕,但眼神已锋利如刃。
他高高跃起,一剑劈开空中凝结的水汽,留下一道清晰的焰痕。
那一刻,我知道——剑域真的回来了。
黄昏时分,众人陆续进入休整状态。
苏沐玥发布了新版战术协议:所有成员进入高危区域前,必须佩戴“紫焰共鸣环”——由废弃疾风靴核心改造而成的精神监测装置。
一旦检测到神识波动超标,系统将自动触发警报,并启动个体隔离程序。
“这是保命的底线。”她在会议上说得冷静,“下次若再遇‘记忆残响’类污染,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去拉他们回来。”
我点头,默认了这项安排。
夜深后,营地归于寂静。
我独自盘坐于高台边缘,掌心浮现出一枚暗金色的留影符——这是荒通过金瞳传回的画面。
影像开始播放。
赵天昊没有离开。
他不仅没走,反而在封印回廊入口处布下九根漆黑骨桩,呈环形插入地面,每根桩顶都刻着古老的引魂咒文。
阴风卷动他的衣袍,他仰头望着虚空,口中低语不断。
“引魂阵”我心头一沉。
这不是简单的召唤术。
这是以执念为引,以血为媒,强行撕裂生死界限的禁术。
而他要唤的,不是普通的亡魂——是他口中的“真正的林寒”。
画面继续推进。
忽然,空中泛起涟漪,一缕苍白虚影缓缓浮现。
那影子看不清面容,身形模糊,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它转过头,朝镜头方向看来。
嘴唇微动,似在呼唤什么。
就在这刹那,我猛地合上留影符,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可更恐怖的是——体内的净火毫无征兆地自主燃烧起来,沿着经脉奔涌,直冲识海!
那不是我的意志驱动。
那是血脉的回应。
耳边忽有低语响起,苍老而悠远,像是从深海底部传来:
“执念越深,归途越近但他要唤回的,究竟是死者,还是毁灭的开端?”
水神的声音。
我没回头,却知他正立于湖心深处,目光穿透万顷黑水,落在我身上。
良久,我缓缓睁开眼,望向岛屿最南端——那里,岩层之下三千米,有一处终年沸腾的泉眼,名为“逆流”。
传说中,唯有能对抗高压与黑暗的存在,才能触及它的核心。
而在我的星图残页上,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指向那无人敢踏足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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