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有准备，买了白衬衫、黑裤子、皮凉鞋。
但在讲脸面、论腔调、重调性的松海
哥俩的这身装扮，比起人家的洋装笔挺还是有些露怯。
夜里在和平饭店周围活动的，跟吴杰差不多，都是在查找机会的猎食者、投机客。
哥俩坐下后，也有几波人想要上来凑近乎，但无一例外，这几波人只走了一半，就立即转头。
显然是闻到了哥俩身上的土腥味。
“哥，换了行头，咱这身也唬不住人呀！我估计是你太土，拉低了我的档次。”
莫名被吴杰贬低，吴洪眯眼扫视一圈，看到的既有漠视也有鄙夷。
看着一群装作平淡，挤出漠视与鄙夷的货色，吴洪撇了撇嘴。
和平饭店里的人，装出一副样子掩盖贪婪。
他们眼中的贪婪，吴洪也很熟悉，他在村里拉野屎的时候，扑上来的土狗都这模样……
跟弟弟吴杰相比，这些土狗差了淡然，也差了眼底深处的凶狠。
其他人或许察觉不到这丝凶狠，但吴洪却清楚，这是能杀人的狠。
在西南战场上，他不止一次从猴子濒死的眼底，见过这种自己发出，但自己也害怕的狠辣。
弟弟微眯的双眼里，淡然加狠辣凝成的淡漠，让吴洪隐隐有种漠视他人生死的感觉。
“小杰，你这眼神儿不大对呀！我出事之前，连副警告过我，不能淡漠生死！自己的、他人的都不行！”
想着战场上救过自己一命的连副，吴洪眼中又多了黯然。
不等他出事儿，为了救他的连副却先出了事儿。
“呵……哥，以后的世道就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呀！看着吧……”
“尽特么瞎咧咧，不过是狗等着抢屎而已，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吴洪的形容呛了吴杰一下，这话说的，他岂不是也在抢？
吴洪语落，和平饭店的旋转门外，走进了一对金童玉女。
看着男人身上泛着丝绸光泽的西装，女人身上的晚礼服，吴杰眯了眯眼。
现在的松海，在吴杰眼里，不过是大一点的十八线小县城。
充其量，只是规模大了一些，高楼少了一些。
但和平饭店投射而出的底蕴，也让他对现在的1988产生了少许敬畏。
面前，盛夏里笔挺的西装、奢华的晚礼服，也一样让吴杰产生了敬畏，这还只是88年呢！
而和平饭店的繁华，或许只是有些人眼中的儿戏。
那种可以让老吴背锅一辈子的底气，才是真正让人敬畏并畏惧的存在。
吴杰并不希冀这种敬畏，但也不想活在畏惧之中。
对吴杰而言，不想活在对未知的敬畏中，就不能单打独斗。
离他最近、还可以直接用的载体，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柳林庄。
没有手机、没有马桶、没有卫生间、没有淋浴、也没有席梦思床垫，还没有稳定电力供应的柳林庄。
想到卫生习惯上的不适，吴杰勾了勾嘴角，这时候，他想起了家中对他照顾无微不至的嫂子柳玉。
本就待的局促，见弟弟吴杰脸上起了笑意，吴洪问道：
“小杰，想什么呢？”
“想我嫂子了……”
闻言，吴洪轻轻一叹，却没有退缩，他直起腰杆，眼含追忆说道：
“跟我当兵前一样，那时候我看到村里的嫂子、婶子，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她们身上。”
说起青春期，吴洪喝了口茶遮掩尴尬，接着说道：
“你嫂子好是真好，但她也是真犟，兴许她那样的人物，就该嫁进城里，而不是嫁给我。”
与始终高速运转的城市不同，农村的慢节奏，给了农村更复杂的基础。
看似简单的生活，背后却尽是复杂的算计与嫉妒。
一棵树、一道垄、一扇墙，背后可能就夹杂着几代人的算计纷争。
有算计、有嫉妒、有纷争，就有烂俗且阴暗的那一面。
吴洪想说什么，吴杰很清楚，但却不想让他说出口。
“我就是想我嫂子做的香辣实蛋了，可惜都给了七哥他们……”
被弟弟吴杰闪了一下，已经放开的吴洪，却不想错过这个谈心的机会。
在繁华大上海的和平饭店，在巨大的水晶吊灯照耀中，说出内心的不堪，或许才最合适。
“吴杰，就当哥求你，帮我渡过这一关，出事儿以后，我也想你嫂子体贴我，可惜她没有！”
“回村之前，我也想放光发热大干一场，没想到，村里的人的指指点点，让我面对你嫂子的时候……”
说到难以启齿的地方，吴洪再次扫视一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才小声嘀咕道：
“自惭形秽你懂吧？就是那种想碰却不敢碰，还羞于启齿的那种自惭形秽。”
“时间长了，我都感觉自己不象个男人了，结果，昨天看到榆县的姜大姐，我特么又想女人了。”
“可想到家里你嫂子，就跟大冬天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淋下来，身心都被凉透了！”
“我立马就想不了女人了，我不是不行，但有你嫂子，就真特么不行啊！”
听着吴洪压在嗓子眼儿里的怒吼，吴杰无奈摇头。
如果是这种原因，吴洪跟柳玉之间，就彻底没了破镜重圆的希望。
本想着，这把挣了钱，用钱砸服她的，可吴洪的病因跟行不行相关，那就没法再劝了……
没曾想，吴洪的病根在这，这病不好治，但也好治。
就是不知道榆县武装部招待所的姜大姐，愿不愿意客串一把心理医生。
“干！你特么还拽上词儿了，关了灯，姜大姐跟柳玉还不一个样？”
“小杰，兴许你嫂子的想法才是对的……”
“对个屁！真按她想的来，过年还怎么走亲戚？正月十五上坟的时候，还怎么见祖宗？”
“你嫂子是不错，可我看到她、想到她，就特么觉着自己不是个男人。”
玩笑开大了，吴洪解开了心结，从和平饭店回到后勤招待所，他倒头就睡，还睡的格外踏实。
被吴洪一番话搅乱心绪的吴杰，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吴父、吴母，嫂子柳玉，姨父支书柳洪胜，以及柳林庄的复杂。
屋里，吴洪的鼾声，头顶吊扇的‘呜呜’声，松海潮热的天气。
这些无一不在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