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往回走，贾宝玉走在最前头，薛宝钗和贾探春并肩，林黛玉落在后头。
卫阳本想跟在贾宝玉身边，可林黛玉忽然开口，“贾大爷，你在哪长大的，怎么学的这些玩意？
来了，开始套话了。
卫阳心里有些戒备，但笑呵呵道：“祖籍金陵，自小去了长安。家附近住了个戏班子，里面有个老师傅擅淫巧玩意，跟着学了些。”
林黛玉点点头，“难怪如此。”
回到园子里，贾宝玉已经让丫鬟摆好了茶点。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贾宝玉捧着八音盒爱不释手，时不时拧开发条听上一会儿。
“贾大爷，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贾探春又好奇道。
卫阳只得再将编好的理由解释一遍。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探春又接着问。
“就我一个，父母早亡。”
“抱歉，我不该问的。”探春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
薛宝钗在一旁听着，忽然道：“贾大爷怎会来京城？”
“赶来参加那婚礼，顺便看望看望老祖宗。”卫阳不好意思道。
“原来如此。”薛宝钗不再多问。
原来是个打秋风的，众人顿时明白。
如今贾蓉的婚事几乎是禁忌话题，贾府没人敢谈论。
鳌拜来势汹汹，十分霸道。
王家大出血，不知送出了多少银子，才堪堪保住了王子腾京营节度使的位置。
而顺天府以及宁国府所在的大兴县也一样被牵连，许多官员都被问罪。
贾宝玉忽然拍手道：“对了，咱们来作诗吧！”
“作诗？”
“对啊，今儿天气这么好，花也开得好，不作诗太可惜了。”
探春笑道：“宝二哥哥这主意不错，那就以牡丹为题，如何？”
“好！”
几人纷纷点头，只有林黛玉兴致缺缺，一直在想着什么。
“林妹妹，你也来嘛。”贾宝玉拉着她的袖子。
“我不想作。”
“那你就当军师，给我们点评点评。”
林黛玉无奈，只好点头。
贾宝玉第一个开口，“我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话音刚落，众人便鼓起掌来。
“宝二哥哥这两句不错。”探春笑道。
薛宝钗也点头。“意境很好。”
林黛玉撇了撇嘴，“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
贾宝玉被她说得脸一红：“那林妹妹你来一句？”
“我不作。”
“那就别挑剔。”
贾探春接着道：“我也来一句——丹青难写是精神。”
“好！”贾宝玉拍手叫好。
薛宝钗想了想，缓缓道：“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
“宝姐姐这句更好！”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热闹得很。
卫阳在一旁听着，心里琢磨着该说点什么。
他诗词造诣实在一般，前世也就背了些古诗应付考试，哪里会作诗。
不过……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贾大爷，你也来一句吧。”贾探春笑道。
“我不太会作诗。”卫阳谦虚道。
“没关系，随便说说就行。”
卫阳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话音一落，满场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牡丹花瓣在枝头微微颤斗。
贾宝玉张着嘴，整个人僵在那里。
贾探春那句“好”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显得有些滑稽。
薛宝钗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抖，茶水漾出几滴。
林黛玉蹙起了秀眉，原本就清冷的面容上，此刻覆了一层寒霜。
这都说的什么混帐话！
粗鄙！不堪入耳！
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市井流氓的浑话。
“噗嗤……”贾宝玉有些忍不住了。
他先是愣，随即反应过来，觉得这话虽然粗俗，却又别有趣味，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贾阳，你……你这……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诗！”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宝玉！”薛宝钗回过神来，连忙放下茶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别笑了！象什么样子！”
她嘴上在说贾宝玉，可脸颊却飞上两抹红晕，也不敢去看卫阳，只拿帕子轻轻擦拭着衣襟上的水渍。
这贾阳，当真是……当真是……
她心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说他粗鄙吧，他做的那些西洋玩意儿又精巧得让人赞叹。
说他有才吧，这脱口而出的句子，简直和自己哥哥薛蟠是一个水准。
薛蟠是浑，这贾阳却是又浑又带着一股子邪气。
贾探春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用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强忍着笑意。
她性格爽朗，倒不觉得这话有多么冒犯，只是觉得在太过好笑。
林黛玉倒是狠狠瞪了卫阳一眼，便默默地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一丛翠竹。
她的耳根已微微泛红。
卫阳将所有人神情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打破文绉绉的酸腐气。
跟这群公子小姐玩阳春白雪，他玩不过，也懒得玩。
索性就来个下里巴人，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风流”。
卫阳面不改色心不跳，冲贾宝玉拱拱手，“宝二爷，见笑了。我这人粗俗惯了，作不来你们那些高雅的诗词，只能说点大实话。”
“好一个实话！”贾宝玉还在那儿乐不可支，“你们听听，多有意思！比咱们那些‘阶前红牡丹’、‘天香夜染衣’有劲儿多了！”
林黛玉这时回过头，淡淡地扫了贾宝玉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喜欢，就多听些。往后也别作诗了，干脆去街上听说书先生讲笑话，岂不更有劲儿？”
一句话把贾宝玉噎得半死。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接话。
薛宝钗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她举起茶杯，对众人笑道：“好了好了，这诗也作了，玩笑也开了。天气燥热，咱们还是喝茶吧。这雨前龙井，滋味甚好。”
她这么一说，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贾宝玉也觉得有些无趣，不再纠缠作诗的事，又摆弄起八音盒来。
卫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着。
今天这一趟，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不仅跟贾宝玉拉近了关系，也认识了宝钗和探春，还在众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不是什么好印象，但目前来说不重要。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穿着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冲贾宝玉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宝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