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被这声叫嚷吓了一跳，“嚷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小厮跑到跟前，喘着粗气，躬身道：“二爷，老爷……老爷回府了，脸色很不好，正往前厅去呢！”
“什么？！”
贾宝玉“噌”地一下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老……老爷回来了？”
“是，小的亲眼瞧见的，老爷的轿子刚在二门落下。”
“坏了，坏了！”贾宝玉一听贾政回来，还脸色不好，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不是去衙门了吗？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卫阳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贾宝玉见了贾政，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
薛宝钗和贾探春站了起来，对视一眼，脸上没了笑意。
贾政的威严，在府里是人人都怕的。
“宝兄弟，你别慌。”薛宝钗劝道：“老爷或许只是回来取个东西，未必是来查你的。你赶紧回屋里去，换身衣裳，别让老爷瞧见你这副玩乐的样子。”
“对对对！”贾宝玉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他慌不择路，提起袍子就要跑。
“宝玉，你的东西不要了?”林黛玉指着八音盒和风筝，笑着说道。
“不要了！不要了！”贾宝玉摆着手，头也不回说道：“妹妹先替我收着，改日我再找你拿！”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他这么一走，这场聚会也该散场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探春叹了口气，对薛宝钗和林黛玉说。
薛宝钗点点头。
卫阳见状，也起身告辞，“我也该走了。”
“贾大爷慢走。”薛宝钗和贾探春微微颔首。
林黛玉自始至终没再看卫阳，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阳也不在意，冲她们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贾宝玉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地跑回住处，换好衣服，假模假样的练字。
半个时辰后，他正要喘口气，就有贾政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
“宝二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贾宝玉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完了。
终究是躲不过去。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挪地来到贾政的书房。
书房里，贾政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
贾宝玉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心翼翼地请安，“给老爷请安。”
“哼！”贾政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放，“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贾宝玉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我问你。”贾政冷冷道：“今日一整天，你都在做些什么？”
“我……我在园子里……和姐妹们……”贾宝玉支支吾吾。
“和姐妹们做什么？放风筝？作诗？”贾政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读书上进，你倒好！整日里就知道吟风弄月！不务正业！”
“如今府里是个什么光景，你不清楚吗？宁国府的案子还没了结！整个贾家都悬在刀口上，你还有心思玩乐！”
贾政越说越气，站起身来，指着贾宝玉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肖子！孽障！我贾家的脸，迟早要被你丢尽！”
贾宝玉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头埋的很低，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他只是想着贾政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这么生气，把火撒到了自己身上。
贾政训斥着宝玉，一众门客和小厮没一个敢劝的，倒是有人早早去告诉了王夫人。
不多时，门帘一挑，王夫人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走了进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跟宝玉置什么气？”她一边说，一边给贾政顺着气。
“你看看他！”贾政怒气未消，指着贾宝玉，“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死到临头了，还只知道享乐！”
“老爷息怒，宝玉还小，不懂事，您慢慢教就是了。”王夫人柔声劝道：“再说了，今日天气好，他去园子里散散心，也是有的。总不能让他整日闷在屋里，闷出病来吧？”
她说着，又去拉贾宝玉，“快起来，地上凉。”
贾宝玉不敢动，怯生生地看着贾政。
“滚！给我滚回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房门一步！”贾政馀怒未消，冲着贾宝玉吼道。
“谢老爷。”贾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贾政和王夫人。
“老爷，喝口参汤，消消气。”王夫人将参汤递到贾政嘴边。
贾政接过参汤，一口喝干，长长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我不是气他玩乐。”他揉着眉心，满脸疲惫，“我是气他……烂泥扶不上墙！”
王夫人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夫人，你可知今日在衙门，发生了什么事？”贾政的声音有些沙哑。
“何事？”王夫人心里一紧。
“赖升在狱里畏罪自尽了。”
“啊？”王夫人大惊失色。
赖升是宁国府的大管家，在贾家几十年，深得信任。
但他那晚目送假贾蓉带着秦可卿大摇大摆离去，难逃干系。
鳌拜将其抓进大牢后，严刑拷打，愣是要他供出刺客身份。
可怜赖升恨不得生吃假贾蓉的肉，哪里知道其身份。
鳌拜对此心知肚明，明白赖升其实无辜，但他执意这样做，为的是杀鸡儆猴。
贾珍虽然痛恨赖升，整日咒他不得好死，但后面想想，也明白赖升难处。
反倒是托人花钱，想把他捞出来。
只是顺天府得了鳌拜的令，没鳌拜点头，怎敢放人？
“怎么会……怎么会自尽？”王夫人骇然道：“他不是扛了这么久。”
“自尽？”贾政冷笑一声，“不过是官府的说法罢了。我托人打听了，他是扛不住大刑，活活被打死的。”
“鳌少保是杀鸡儆猴啊，我看赖大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王夫人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
贾政叹了口气，又道：“宁国府那边的爵位也许能保住，但珍哥儿和蓉哥儿”
他又摇头，道：“还有你兄长那边……”
“这次为了保住他的京营节度使，王家上下打点了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可这只是暂时的。鳌拜权倾朝野，圣上羽翼未丰，这天……要变了！”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那……那可如何是好？”她颤声问。
“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道。”贾政闭上眼睛，“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夹着尾巴做人。可宝玉那个孽障，偏偏在这个时候还贪玩！”
“老爷，宝玉他……”
“你别替他说话！”贾政打断王夫人，“我今天回来，还听说了另一件事。今日在园子里，除了宝玉他们，还有一个叫贾阳的？”
王夫人一愣，“贾阳？前些日子凤丫头还跟我提过，说他大婚那日送钟，是得了老道士的神机妙算，前来提醒，可惜咱府上没体会到其用意。”
“凤丫头还说给他了些银子，在府里给找了住处，让他再去找那神仙老道士，也不知道找见没。”
“肯定没找见。”贾政冷冷道：“我看倒是象个招摇撞骗的。”
“我听人说，宝玉今日玩的那个会响会转的盒子，还有那风筝，都是他做的？”
“想来是的。”
“胡闹！”贾政又是一拍桌子，“府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让这种来路不明的闲杂人等随意进出！还让他接近宝玉和姑娘们！”
“老爷多虑了。”王夫人连忙道，“凤丫头查过他的底细，说是咱金陵那边一个破落亲戚，父母双亡，流落到了长安，也没什么根基，就是手艺好些，想来京城讨个生活。”
“自家亲戚？”贾政冷哼，“罢了罢了，你们看着办吧，这些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你去老太太那边看看，要是她这会有空的话，我去找她老人家。”
“是，是，我这就去。”王夫人连声应道。
贾政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