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领命而去,贾政在书房里枯坐了半晌,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愈发沉重,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一点也坐不住。
好在很快王夫人派人来传话,贾母这会闲着。
贾政整了整衣冠,面色凝重走出书房,径直往贾母所居的荣庆堂而去。
一路上,府里的丫鬟小厮见了他,无不垂首摒息,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贾政素来威严,今日更是面沉似水,谁都看得出来这二老爷心情极差。
贾宝玉被训便是明证。
到了荣庆堂,门外的丫鬟见了,连忙打起帘子。
“给老爷请安。”
贾政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堂上,贾母正歪在榻上,由鸳鸯捶着腿,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在一旁陪着说话,气氛还算和乐。
“老太太。”贾政上前,笑着躬身请安。
贾母睁开眼,一瞧贾政的脸色,看起来是在笑,但眉头上的愁怎么也盖不住。
她又想到刚才王夫人前来请安,便心里猜到了七七八八。
“回来就好。”贾母道了声,又挥了挥手,对鸳鸯等人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跟二老爷有话说。”
“是。”鸳鸯等人不敢多问,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好。
贾母坐直了身子,扶着榻沿,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贾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半晌才开口,“老太太,赖升……没了。”
“什么?”贾母的手一抖,险些没扶稳,“没了?前儿不还说活的好好的,珍哥儿还想救他出来。”
“官面上的说法说是畏罪自尽。”贾政苦笑一声,“我托人问了,是熬不住刑,死在大牢里的。鳌拜那头,是要杀鸡儆猴。”
贾母脸色有些铁青,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赖家是贾府的家生奴,几代人的情分,赖升更是宁国府的大管家,就这么死了。
赖大还在大牢,恐怕凶多吉少。
这哪里是杀鸡儆猴,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贾家的脖子上。
“那赖大呢?”贾母再问。
“他还活着,但也怕就这几天的事了。”贾政叹道:“救是救不出来了,到时候多给赖家一些丧葬费。”
贾母闭着眼,微微点头,“那宁国府那边?”
“北静王爷当着许多朝臣的面承诺不追究宁国府护卫不力的责任后,宁国府爵位目前应是保住了,但珍哥儿……怕是完了。”贾政痛心道:“老太太明白的,蓉哥儿也……,宁国府如今后继无人。”
宁国府绝嗣一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未有人当着贾母面提起过。
什么话该说,什么不敢说,都很清楚。
这次贾政堂而皇之说了出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宁国府乃贾氏一族的长房,是祖宗基业的根。
长房绝嗣是宁国府的灾难,也是是整个贾氏宗族的奇耻大辱。
更要命的是,一旦宁国府没了正经的继承人,那份泼天的富贵,那世袭的爵位,还不知要引来多少豺狼的觊觎。
贾母即便久经风浪,也难以此刻平复心情。
她此前不提这事,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大夫能医治好贾蓉。
贾珍那齐根而断,万万不能。
而贾蓉只是内伤。
但不知请了多少郎中,求了多少秘方,贾蓉那和毛毛虫一般,没任何变化。
贾母不再怀有希望,此刻听贾政这么一说,不由得正视这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得赶紧给蓉哥儿那房,过继一个孩子?”
“是,老太太。”贾政重重点头,“必须尽快!我想着从咱们族中旁支里,挑一个名正言顺、妥当可靠的。否则,等到外人插手,可就晚了。”
“珍哥儿如今不操心这些事,糊里糊涂的。敬兄长更是一心向道,不管俗事。儿担心珍哥儿被外人蛊惑,胡作非为。咱到时候也不好插手。”
贾珍如今性情大变,对贾母等人不似之前那么尊重,也不怎么听劝,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是这个理。”贾母点点头,随即闭上眼。脑海里飞快盘算着族中那些沾亲带故的子弟。
旁支的子孙倒是有不少,可大多关系疏远,或是资质平庸,难当大任。
这继承人,不仅要出身正,更要能撑得起宁国府的门楣。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浮现在她的心头。
“你看……贾蔷如何?”贾母缓缓睁开眼,看向贾政,“他本就是宁国府正派的玄孙,出身是再正也没有了。从小没爹没娘,是珍哥儿把他养大的,论情分,也说得过去。由他承继宁国府的香火,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
贾蔷的血脉,无可挑剔。
让他过继,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贾母的提议可以说是在眼下困局中,最稳妥、最符合宗法礼教的一条路。
只是,贾政眉头皱起,“老太太,儿也是想过贾蔷的,他是最名正言顺的,但……”
贾母一愣,他听出贾政反对之意,便问道:“为何不可?蔷哥儿哪里不妥当?”
“老太太,您是许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贾政有些厌恶和失望道:“我让人早早打探过贾蔷,自己也悄悄去见了他。”
“此子从小跟着珍哥儿、蓉哥儿厮混,早已学了一身的纨绔习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正经事一样不通,歪门邪道倒是样样精通!”
“他成日里只和那些乌烟瘴气的人混在一起,把家里的钱财大把大把地往外撒。”
“宁国府交到他这种败家子手里,不出三年,祖宗留下的那点基业,就要被他败得干干净净。”
贾政的话,字字珠玑,听得贾母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对贾蔷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眉清目秀、灵俐乖巧的少年身上。
她哪里料到,这几年不见,竟被贾珍带坏成了这副模样。
“竟……竟有此事?”贾母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贾政痛心疾首,“儿子岂敢在这种大事上欺瞒老太太。”
贾母怎么会不相信贾政呢,她只是下意识感叹。
“罢了罢了。”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身子颓然靠回了榻上,神情疲惫。
是啊,一个被养废了的纨绔子弟,如何能指望他在狂风暴雨中,掌稳宁国府?
可是,除了贾蔷,还有谁呢?
贾母和贾政开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