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客官见李娇儿如此说,还是一笑,背了药箱,把褡裢往肩上一搭。
便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粉巷口,李娇儿对迎上来的鸨母胡氏道:“妈妈,我带这位客官去西门大官人府上一趟,若晚些回来,您替我回了后头的生意。”
那胡氏闻言,脸上的皱纹皱得能夹死苍蝇,拉住了她。“你疯了?那里如今是塌了天的冷灶头,你凑什么热闹,别再惹一身骚!”
李娇儿拍开她的手,挑眉道:“妈妈眼里只有现成的银钱,哪里懂得这些?这位客官杏林妙手,若真能把西门大官人治好,以他的手段,妈妈往后还愁没银钱赚?就算不成,也不过眈误半日工夫,又值当什么?”
胡氏还要再劝,李娇儿已转身朝前面的等客轿夫喊道:“来两顶小轿!”
轿夫听见喊声,忙抬着两顶半旧的轿子跑过来,笑道:“姐姐要去哪里?”
李娇儿抬脚跨上轿子,又等那安客官上来,说了声“西门府”。
轿夫们吆喝一声,抬着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西门庆府上走去。
不多时,到了西门府门首,轿子一落地,李娇儿便先跳下来,抬头一瞧。
跟两个月前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场面相比,如今的西门府,像翻了个跟头倒过来似的。门房上连个打盹儿的仆役都没有,象是都散了一般。
她走上前去,用力敲了几下门,只见一个小厮打开门,探头望出来。
他看见李娇儿似是有些意外,喊道:“李姐姐?”
李娇儿也有些意外,她没料着屋里竟还有人。
“玳安?你家官人呢?我寻了位神医来,快带我去瞧瞧。”
她抬眼细看,只见玳安神色憔瘁。
眼框红得跟兔子似的,泪珠子在眼框里直打转,象是随时要掉下来。
李娇儿心里一沉,这是怎么了,哭成这般模样,难不成
西门庆咽气了?
“西门大官人他莫不是没了?”
李娇儿见玳安眼睛哭得这般红通通的,忍不住惊问道。
玳安闻言,一脸茫然地反问她道:“谁嚼舌根与姐姐说的?他家才没了人呢!我家官人虽动弹不得,却也好好在屋里躺着养伤!”
说罢,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吱呀”一声拉开半扇大门。
李娇儿跨过门坎,抬手就拍了下他的脑门。
“那你哭丧着脸?好好的人没死,倒被你哭出晦气来!”
玳安捂住脑袋嘟囔起来。
“前几日我从东京回来,才知道府里出了这等天塌下来的事。”
“这几日瞧大官人那般痛苦,连口热饭都咽不下。”
“想起往日他待我的好,心里堵得慌才哭的。”
李娇儿也懒得听他絮叨,朝安客官道:“哥哥快些,大官人在里头等着!”
等他过来了,李娇儿才与他一前一后,跟在玳安身后。
她见屋子里空荡荡的,便问玳安,“府上的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守着?”
玳安道:“我回来那日,来保叔把事情都与我说了。”
“这几日,每日都有人偷偷卷些零碎东西跑路。”
“我与来保叔合计着,索性把人都遣散了,只留了几个丫头伺候大官人。”
“省下来的银钱,也能多抓些药留给大官人治病。”
“来保叔因家里小儿病了,便赶回去照料”
李娇儿听了,心里一阵唏嘘:
当真世事无常,想当初西门府何等威势,如今竟落到这般地步。
跟在身后的安客官叹了一息,言语中颇为无奈。
“这便是树倒猢狲散。往日他有钱有势时,自然有人愿意替他帮闲。可如今他落了势,谁还肯守着?利来则聚、利尽则散,人情之数不过如此。”
李娇儿听见此话,不由得回头瞪了安客官一眼。
穿过庭院,两人跟着玳安穿过正屋,来到后头的卧房。
李娇儿一眼就瞧见,西门庆躺在床上侧头望着她,身子却还是动弹不得。
想起往日他来粉巷时,出手阔绰,对她又极好,常赏她些金钗银环。
在床榻间更是生龙活虎,哪曾想转眼竟成这般狼狈模样?
她掏出一方帕子,抬手拭了拭眼角,却无眼泪,随后快步走到床前。
“大官人,我给你请了位安神医来,定能治好你!”
说罢,她转身拽住安客官的骼膊,把他拉到床前,让他赶紧瞧瞧。
安客官也不推辞,放下药箱,在床沿坐定,伸出三指搭在西门庆腕上,闭上眼,凝神诊脉。片刻后又掀开被褥,解开他衣服,仔细查看他身上伤情。
安客官指尖轻轻按压他伤处,疼得他冷汗直冒,发出“嗷嗷”的闷声。
看得李娇儿的心只突突直跳,忍不住攥紧了衣领。
安客官却是神色自若,让玳安拿来烛火,随后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巧的木盒,拿出一个针袋,倒出根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扎入西门庆身上穴位。
施针毕。
他又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
让玳安端来温水,和着药丸,一起给西门庆灌了下去。
这般忙忙碌碌足有一炷香工夫,安客官才取出银针放回针袋。
他净了手擦干,站起身来,长吐一口气。
李娇儿早急得在屋里打转,见他停下,忙上前追问:“大官人怎么样?”
安客官却不说话,只朝她勾了勾手指。
李娇儿贴耳上前,只听他语声轻快的说道:“姐姐还是快些去准备,待会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安某人究竟是不是镴枪头?”
李娇儿眼睛一亮,问道:“哥哥这话当真?大官人真的有救了?”
玳安在旁听了,不由得呆住,大官人真的有救了?
安客官闻言,脸上多了几分温和的笑。
“大官人虽伤在脏腑与筋骨,但却未及要害。待我再施上几次针,替他疏通经络,再以活血丸补元气,过几日便能给他治伤了。”
他将方才从褡裢里取出来的瓷瓶交予玳安,嘱咐他。
“这药每日两回,每回两丸。”
“你得空时,就轻轻揉你家官人骼膊,帮助他疏疏经络。”
“多喂他些肉汤,好让他补补元气。三日后,我便先给他接上臂骨。”
李娇儿心里登时添了几分欢喜,暗想:
“他说得这般细致确切,西门庆莫不是有救了?阿弥陀佛!果然天不绝人之路,谁能想到这事竟还有转机,偏生又落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