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安相公。”
玳安从安客官手里接过瓷瓶,一一应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万一大官人夜里有个急茬儿,安神医不在跟前,那可怎生是好?
倒不如求他住在府里,才好把心放在肚子里。
一念至此,玳安“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脑袋磕的咚咚响。
“安相公!您就发发善心,留住在府里吧!”
“我家官人若真有个不测,有您在跟前才能搭救。”
“您有何要求尽管提,小人定把您伺候得周周正正的。”
“端茶倒水、备饭铺床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一个伺候人的小厮,遇到此种情况,哪里还有什么花花肠子?
只晓得用这等最实在的法子,只愿神医能应了这件事。
这安客官生性温厚,虽是江湖郎中,但医术精绝,时常透着几分巧思。
偏偏有桩癖好,好逛烟花柳巷,见了可心的姐儿,便爱粘着。
在金陵时,便常与一个唤作李巧奴的姐儿厮混。
他肯留下来救西门庆,也是因与李娇儿调笑起了兴头。
如今要住下来,自然不肯孤身一人。
他目光扫过李娇儿,含笑道:“这便要看姐姐愿不愿住下喽?”
玳安闻言,忙又调转方向,向李娇儿猛磕起来。
“李姐姐好歹发发善心成全则个!”
“我家官人能不能好过来,全仗李姐姐与安相公了!”
李娇儿心里本就打着小算盘,西门庆若能好过来,她便好继续靠着这大树。
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她伸手扶起玳安,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往日西门大官人待我的情分,旁人不晓得,我还能不晓得?起来起来,这事姐姐应下了!”
她瞥了一眼安客官,续道:“只是安客官不喜静,不喜旁人聒噪打扰。你须得挑间清净的屋子,让他住得舒心。”
玳安哪能不知那点事情,忙不迭地应着。
“这个容易!后院园子里正有两间屋子,全都空着。小人这便去唤丫头们拾掇干净,保证连只苍蝇都不会打扰安相公与李姐姐的清净!”
等后院的屋子收拾出来,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玳安遵照李娇儿的吩咐将酒菜并几样点心、果子端进了后院屋子,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命丫头们好生看着西门庆,亲自守在园子入口,不让人进。
后院里。
屋舍内。
烛光摇摇曳曳。
李娇儿歪在床沿,嗤嗤的笑了一声,道:“这漫漫长夜才刚起头,我也无心睡,郎中哥哥,想怎么慢慢地品、细细地嚼这辰光,只管说来。”
那安客官温温的笑了,道:“姐姐既说长夜漫漫,便犯不着着急。不如我就隔着这张桌子,先品品姐姐身子如何?”
李娇儿听了这话,竟咯咯的笑作一团,“哥哥果然是个趣人。”她把身子又歪下去些,手支着脑袋,满眼玩味地睃着对方,续道:“那便请吧。”
安客官端坐桌旁,目光蚂蚁爬路似的在她身上挪着,笑道:“姐姐在粉巷得意这些年,想必也傲着这丰肥的肌骨,却不知这是痰湿壅盛的底子。”
李娇儿暗想这郎中定是在给她诊脉看相呢,脸上的笑意不觉收了收。
静静听他往下说。
“这倒也罢了,偏生姐姐又恁般急躁,倒把身子里的浮火腾到眉眼上头来了。想来姐姐平日里,也常常觉得手足心燥、胸膈不舒吧?”
李娇儿闻言,心里一凛,暗道:“郎中们常讲望闻问切。这郎中却只隔着桌子望了这会子,便把我素日身上的不舒坦看得这般干净,好生了得。”
不过,她神色的那点变动,安客官虽瞧在眼里,却也没放在心上。
他笑着续道:“纵然这般,也无甚大碍,只有一桩最是要紧。姐姐常年厮混在锦帐里头,只一味耗着内里的气血,却少动肌骨,脏腑积了滞气。”
李娇儿听他话头不对,忙问道:“似哥哥这般说,该怎么诊治调理?”
安客官笑道:“也不必大费周章。”说着,他将桌上的饭菜、点心、果盘都挪到一旁,起身把李娇儿抱到桌上,自己却在床沿坐定。
他看向李娇儿,缓缓道:“只消这些日子,姐姐在我身上多活动活动肌骨,我再配上几丸祖传的丸药,保管药到病除。”
李娇儿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门道?
她蜂蝶似的颠笑起来,腰都笑塌了,说道:“哥哥这是绕着弯嗔怪我怠慢了哥哥呢。”她拈了一块点心,亲手塞到安客官嘴里,解了几粒衣纽,敞出一大片雪白的膀子出来,跟着滑下桌子,侧身歪倒在他跟前。
“哥哥放心,我既说了只要哥哥来替西门大官人诊治,不管他好与不好,断不让哥哥吃亏的只是哥哥这带子也系得忒紧了些。”
那安客官解了带纽,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俯身看着李娇儿。
不消片刻,他身子一僵,万般滋味涌上心来,低低道了声“慢些”。
李娇儿抬眼溜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却当真缓了不少。
那安客官双手撑在床沿,慢慢咂摸着这初春寒消暖生的辰光。
没多时,窗棂上现出一道影子。
这影子的上半片时而分开两处,时而又叠在一处,和窗外摇荡的树叶影儿搅在一起,斑斑驳驳洒在窗棂上,在春日乍暖还寒的夜风中,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
打这以后,这安客官便在西门府上歇了下来。
李娇儿、玳安、来保并几个小丫头,都依着职分,个个殷勤伺候,不敢有半点怠慢,那李娇儿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竟将多年未用上的,一股脑儿都挨个挨个地让那安客官细细品鉴了。
堪堪过了半月的光景,那西门庆竟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身子骨还虚着些,脚步尚有些飘浮。
府里众人私下里都暗自欢喜,都道是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没有白搭。
又将养了一个来月,西门庆脸上红光也慢慢回转过来,瞧着竟与往日差不了几分,这般回春妙手,直教府里众人打心眼儿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待那安客官,也越发敬重了几分。
等贾琏从东京寄来的书信递到阳谷西门府时,西门庆的身子已是好得利索了大半。堂屋里,他捏着那封书信,牙关不由得咬了咬。
这家伙,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