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是玳安递来的。
他听闻是东京贾郎君来的书子,当下便想一把撕了。
若不是那姓贾的,他家官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又怕西门大官人知晓了怪罪下来,慌里慌张的便寻来管家来保合计。
来保左思右想,终究还是把书子递到了西门庆面前。
且先瞧瞧那姓贾的在书子里写了些什么话再说。
书子递过来时,李娇儿正对着西门庆絮叨自己如何使力讨好那安客官,乍一听来保和玳安的话头,眼前陡然一亮,心思随即活络起来。
“什么东京来的?又是什么贾郎君?”
西门庆道:“原是东京步军司都指挥使贾赦相公的长子,朝中枢密院副知院使王子腾相公的女婿,名唤贾琏。前番出来采买药材供他府里使用。”
“我有意与他结交,便费尽周折把他引到阳谷县来,送了他上千斤上好药材。因见他看上武大家的小娘子,索性也成全了他。”
“谁料他竟使出阳谋,设下明里的圈套,逼得我不得不往里跳。结果挨了武二好打,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你寻来安相公,这回便死在他手里。”
这些话李娇儿在粉巷里头倒常听人嚼舌根,只是不知这贾郎君竟这般大有来头,见西门庆把书子捏得紧紧的,偏不拆开来看,料想他是怕了。
“依我说,大官人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西门庆闻言,问道:“他害得我这般凄惨,怎的反倒成了我的不对?”
玳安心头也是一揪,暗怪她马上就要撺掇那大官人看那书子。
可转念一想,大官人这条命也是她寻来安相公救的,又不敢露了声色让她察觉,只拿眼睛不时瞟向李娇儿。
只听李娇儿咯咯笑道:“大官人既是一心攀他的交情,这事儿本就是大官人起的头不是?常言说得好,自个儿挑的道儿,就算是爬着,也得把这道儿挪完。”
“大官人原是个敞亮人,怎么偏把这话抛到脑后去了?更何况,大官人把家当都豁出去了,这时候缩脖子,岂不白白便宜了那小郎君?”
“难不成大官人就不想着把这些都捞回来?如今那小郎君既来了书子来,大官人好歹拆开瞧瞧,指不定那小郎君是给大官人递了条生财的路子呢?”
西门庆闻言,也觉得这话在理,拆开看看又有何妨?
他若真递了生财的路子倒也好,若不是,搁在一边不理会便是。
这么一想,西门庆当即拆开书子。
李娇儿也忙走过去瞧,原来竟是贾琏唤西门庆去东京干营生。
“哎哟哟!我说什么来着?定是那小郎君念着大官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又晓得大官人上次吃了大亏,心里过意不去,这才唤大官人去东京呢!”
立在一旁的来保听了这话,忙上前劝西门庆。
“大官人好歹长点记性吧!大官人在阳谷的根基扎得那般结实,尚且被他折腾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到了东京,那便是人家的地头!”
“大官人便是手面再宽也使不上劲来,又没个官面上的倚靠,怎么跟他周旋得过来?不如先想着把家里的营生重新整起来,这才是正经。”
他心里焦急,生怕西门庆重蹈复辙,言语上也重了几分。
玳安见来保开了口,也忙接话:“来保叔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大官人养伤这些日子,那姓贾的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捎来。”
“如今大官人好容易养好了伤,他倒又来撩拨事端,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帮人的命,早晚都要折在他手里才算罢休。”
西门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真要去了东京,搓圆捏扁可就真的任着贾琏了。
这一回的亏吃得还不够狠?
李娇儿却蛱蝶似的笑起来,道:“哎哟哟!大官人养伤这一场,怎么反倒越发糊涂了?大官人细想想,那小郎君是何等身份?”
“别说大官人只是个市井商贾,便是阳谷县的知县相公,那小郎君真要存心为难,又有哪个能得过去?”
“他犯得着费这般心思,绕这么大的弯子来算计大官人?可见得是福不是祸。他两个糊涂人,大官人却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对李娇儿来说,天上平白掉下个这么大的好处,岂有不攥住的道理?
她们这些人一辈子窝在这巴掌大的阳谷县,又能有几回机会能攀上东京那等富贵门路?偏又遇着这回那安客官替西门庆捡回一条命。
如今既要去东京,她只要开口提了。
西门庆断断不会驳她的面子,便索性一力撺掇。
西门庆听她这么一说,越想越觉得有理。
人家那是何等权势?
真要想弄死他,随便在他身上寻个由头便是,他哪里有还手的馀地?
况且贾郎君在书子里说得明白,潘娘子已经在东京立住了脚,只等他也过去好好受用这汴河两岸的繁华世界,还有那数不尽的闺中俏妇。
再说眼下就有一桩好事,便是潘娘子开的春风楼旁,汴河州桥对岸的梅楼里,有两个现成的妇人,一个是弹唱的娘子,还有一个却是掌柜大娘子。
这两个妇人缠得潘娘子心里好不烦乱,弄得贾郎君很是无奈。
如今只等他去调停周旋,他的手段贾郎君上回在阳谷是亲眼见过的。
“待时机成熟,我定当为你做媒,先娶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再谋个一官半职,从此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也算是给你前番受苦的回报”
“这汴河之上的绮丽面纱,只等你亲自来掀开”西门庆忍不住又瞧了眼手里的书子,眼底终是浮上几分坚定。
如今,家里的钱财已经败光了,娘子卷着首饰跑回了娘家,就连生药铺都典当了出去。除了这座祖宅,他一无所有。
这事在阳谷县已经人尽皆知,想要再整家业,谈何容易?
在东京,他却有贾郎君可以倚仗。
那潘娘子不过一介女子,尚且能在短短时日,在东京站稳了脚跟。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输给一介裙钗?
西门庆猛地站起身来,瞬间觉得自己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