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恢复了安静。
贾琏半截身子躺在浴桶里,手指不停敲着桶沿,心头只觉得乱糟糟的,跟他熟知的其他穿越异客相比,他这穿越后的光景,竟是半分都不似。
那些异客或是杀伐果断、或是通今博古、或是巧技傍身。
个个混得风生水起、游刃有馀。
若把他们的事迹编成故事,瞬间就把看官们勾得挪不开眼睛。
反观自己近三个月的忙忙碌碌,到底留下些什么?
春风楼经营得甚是箫条,凤姐儿已问过他几回,酒楼赚的钱都花销在哪里?
谋官的事毫无眉目,更遑论建功立业?连习武也还只是初入门径
这些时日几乎不曾署理过府中的事务,一应里外应酬,皆是赖大在外奔走应承,更兼上回又言语冲撞贾赦、贾政激烈争执,后来又遭贾赦打个半死。
俨然成了全府上下眼里的离经叛道之徒。
这后宅里更是一团糟,别说拿捏住凤姐儿,连与她周旋,都有些吃力。
细数下来,除了拜得林冲为师、与潘金莲有过一段风月,他竟一无所获。
这是后世穿越者该有的模样?
要真把他这段经历编成故事,只怕看书的俊郎君、俏娘子们唯恐避之不及!
贾琏微微叹了口气,重新审视起自身处境。
论身份,他如今是公府郎君、朝廷二品大员的东床快婿。
乍看之下似是不差,可这两重身份,当真是他此刻可以驾驭得了的么?
首要的便是把凤姐儿伺候好,如此一来,他做所有的事难免束手束脚。
偏他又无起死回生的医术,无法在危急关头扭转乾坤,让府中上下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便牵扯出第二个问题,他到底会些什么?
贾琏搜肠刮肚一番,结果是奇技淫巧,一个都不会!
他什么都懂一点,却什么都不精通,杂而不精、博而不纯。
他此刻才醒悟,先前那些东京生存指南、改变命运之说,不过是他仗着对这世道的模糊印象,还有对人脾性的了解,想像出来的美好罢了。
事实是怎样的?
潘金莲旧性复燃、林冲依旧耽于安稳,那些泼皮说书也收效甚微。
便是那西门庆,是否会如他所想入京,也未可知。
凡此种种,都在告诉他,先前是自视甚高、盲目乐观了。
这些人日日在朝堂斗法、在内宅周旋、在市井算计。
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岂是他能随便应付的?
单看凤姐儿对他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这段时日的经历给了他狠狠一鞭。
靠人终是虚浮,只有自身能立,方是万全之策。
金银、官身、武艺、娇娘、权势这一切,都得他自己去挣!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来看他这段故事的俊郎君、俏娘子们,都是宽厚之人,定能饶恕他这一时的懵懂适应,对吧?
这便是贾琏的好处,时常反思,纵有偏离也能及时回头。
只是眼下该从哪里入手?
贾琏缓缓合上眼,细细思索起来。
读书应文举、习武赴武闱,这些都是正途,却非一朝一夕的事,用来积蓄力量可以,若将前途尽数押在这上面,风险未免过高。
况且这里也不是讲正途的世道。
用银钱铺路,只怕还要便捷些。
若要脱离贾府,潜心务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若真要那样做了,凤姐儿如何自处?如今虽打定主意不倚仗她,却也断断离不得她,不然王子腾那里岂会坐视不理?
思来想去,也只有营商这条路可走。
可是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他既顶着贾府郎君、王府东床的身份,若真的他抛头露面去做这营生,一旦被贾、王二府知晓,哪还能行得通?
难不成他只能乖乖躺在家里,做个富贵闲人,躺平了此一生?
若是在清平盛世,这般度日倒也无妨。
只不过这里的世道,谁知哪日祸从天降?
到那时,岂不只能逆来顺受,任人摆布?
怪不得人常说,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只有生在清平世道里,方能得个安稳。
如今这方世道,也只看着繁花似锦,以他的处境,选哪条路能好好活下去?
既如此,那便只有先积累起万贯家财再说,明着来不成,在幕后筹划便是。
他虽不会什么肥皂、玻璃、火药、机械这些“奇技淫巧”。
却可从现成的春风楼入手,这也难不倒他。
酒楼既是满足口腹之欲的所在,也是消遣娱情的地方。
贾琏搜刮着脑子里的记忆,暗自盘算:
东京市井之中,最热闹的销金去处,便是那瓦舍勾栏,大大小小凡数百座,昼夜不歇,十数万东京男女,每日风雨无阻地在此间消遣取乐。
说书的、演杂剧的、耍杂伎的、嘌唱的、弄皮影戏的花样层出不穷。
算得上东京市井的头号销金窟。
市井的第二桩寻乐之处,便在街头巷尾里,沿街卖唱、小段说书、街头卖艺、算命打卦、挑担叫卖,应有尽有。
第三桩方是他们这酒肆茶坊的乐子。
档次略低些的脚店,寻常有几位嘌唱的小娘子驻场,客官点哪般曲儿,她们便唱哪般,店家从重抽些份例,馀下的便是吃酒猜拳等类的热闹。
档次稍高些的正店,便有几个善弄乐器的小娘子,说几出故事、唱几段雅曲、演几折小戏,不同处在于这些小娘子们会与食客们互相劝酒,厮混得热络。
至于高档的茶坊,便是文人雅客聚集的地方,摆弄些琴棋书画,论些经史子集,兴致一来便吟诗作对,彼此吹捧一番,消遣闲遐辰光。
再有便是青楼。
最上等的当属官办教坊司。里头的娘子们,能歌善舞、舞文弄墨,都是选拔上来的佼佼者,若非权贵显宦、富贵勋戚,断断无福消受,也不在市井之流。
次一等便是市井青楼,寻常官员、文人雅士、寻常商贾多在此处流连厮磨。
最下等的,却在瓦舍勾栏里头的单独小间里,陈设简陋,市井小民、引车买浆之流,多在这里寻欢解闷,图个一时痛快。
还有一等最私密的,唤作私窠子,都是私设的僻静住处,入门即歇、事毕便去,简便快捷,还少了鸨母在中间抽份盘剥,颇受那些不愿张扬的客官们青睐。
这便是贾琏脑中所能记起,东京市井中的“百戏娱情图”了。
乍一看去,似乎哪一处的生意都有些难做,可若是用点新奇手段就未必了。
好在前世他还有过拍摄短视频的经历。
如果将杂剧的旧演法变个花样,在春风楼里添一处活景杂剧演艺的地方,让看官们亲眼看见真人实景演绎,给市井众人换个新鲜口味,再造出一番东京热潮,风月场中的别样趣致,何愁赚不到钱?
这样一来,日后红楼群芳的才情,也有了施展处。
只是,想法虽好,事情还得一步步来。
眼下他能用得着的,只有潘金莲一个人,外加那群泼皮。
不如先编排一折短戏,试试效果。
这一次他不再假手旁人,决意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