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
贾琏伸手取过旁边的布帕擦干身子,穿了衣衫,掀帘开门。只见凤姐儿与平儿两个立在廊下说话,有说有笑,他便知道方才那点风波算过去了。
凤姐儿的性子便是如此,气性来得疾,去得也快。
许是身子泡热水泡得痛快,又或是事情想明白了,心头上的郁气都散了。
贾琏只觉得浑身松快,朝二人的笑声里也多了几分爽朗,“明日你便去禀明你父亲,借林教头来府里护卫一些时日,倒也无妨。”
他正好趁此先潜下心来,撰写一折杂剧。
借林冲来府里护卫的由头,也好随时讨教枪棒。
妇人的要求可以应下,但不能应得太过爽快、太过直白。
尤其对凤姐儿这种掌控欲、好胜心极强的女人,更要多留几分馀地。
他虽应了请林冲来府上教习他的事,终究也没松口应下那三个月不出门的话,最多先老实盘桓些时日罢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心里欢喜,一手拉住平儿的手道:“你快细细说说,在水里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出来竟这般乖觉,应得这般爽利!”
平儿见贾琏这么快便服了软,晓得他心里定然不畅快,趁凤姐儿这会儿高兴,有心替他转寰几句,便溜着眼风、捏着腔调道:“我何曾给他下过什么?”
“他原是来哄你开心的,偏你小性儿,闹得大家不畅快。如今见他出来应了你方才说的,你心里乐呵,偏嘴上又不肯服软,便扯着我来做垫背的。”
“你也别当我不知晓。我也不怕与你说实话,我若是他,别说没什么迷魂汤,便是有,我也一准泼了去,再远远的躲着你,让你成天自个儿生闷气去。”
贾琏向平儿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平日里若没有这小妮子在中间调停,他与凤姐儿指不定闹到什么时候。
时常刚和好了没片刻,转眼一句话不投机,便又吵嚷起来。
平儿也瞟见他的目光,侧脸悄悄抿着嘴笑了。
凤姐儿瞧在眼里,趁平儿侧脸的间隙,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拽着便往屋里去,口中嗔道:“你这小蹄子要反了不成!”
“好好好,你既这般护着他,帮他圆话,今晚替他揉腹抚背的活计,便全归了你。我这就替你们铺好衾枕便是。”
她嘴上虽不饶人,语声中却没有半分恼意,满是娇俏之语,走到贾琏跟前时,还不忘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掐了一把,笑着拿眼斜瞟他。
对凤姐儿的这种笑,贾琏也曾天真的以为,是暗示他今夜可以在她们身上双双遂了心愿,后来才知晓,不过是凤姐儿吵闹过后,抛来的一块虚甜饵子,让他虚虚地甜一下,至于贾琏心里被挠得如何痒,她可就管不着了。
仅此而已。
回屋之后,三人略作收拾,便歇下了。
平儿既要替贾琏揉腹,又要为他抚背,无奈只得欠身侧躺、面朝他睡下,左手以手心轻抚他后背,右手以手背缓缓揉着他的小腹。
渐渐地,平儿柔和而匀称的呼吸沁入耳际,缕缕发香萦绕鼻端,恬静柔美的面容映入眼眸中,酥软的触感在肌肤上缓缓游走。
这般光景,贾琏如何睡得着?
他几次想让平儿停手,可瞧着她垂落的长睫,安然的睡颜,便不忍破坏这清宁的氛围。平儿晓得他心里受了委屈,也想替他抚落干净。
就这般,贾琏睁眼挨了一夜,平儿也替他揉抚了一夜。她实在熬不住时,便稍歇片刻,过不一会儿又开始替他揉起来,却始终未曾睁开眼。
寅牌时分,凤姐儿醒转过来,翻身撑起半截身子。
平儿也忙起身,见贾琏还睁眼瞧着自己,忙俯下身假意替他掖被,顺势抬手往他脸上轻轻一按,随后朝凤姐儿轻嘘了一声,向贾琏努了努嘴。
凤姐儿会意,便又轻轻躺下,闭目养神,盘算着今日该办的事务。
平儿则起身穿戴,推门出去,见小丫头们已开始忙活,便吩咐她们烧好热水,自个儿往外间小阁里坐了,核对昨日未结的帐目,暗暗记在心里。
不多时,小丫头们进来回话,“姐姐,水烧好了。”
平儿只轻轻应一声,将帐目再核查一遍,又拿起昨夜送来的、管事娘子们今日要回话的清单,仔细瞧了一遍,也一一记在心里。
忙完这些,平儿才让小丫头们打热水进来,又吩咐她们端一碗燕窝粥、一碟山药糕、一碗杏仁茶来,便入内伺候凤姐儿起身漱口洁面、描眉理妆。
等凤姐儿在外间小阁里吃早食的间隙,平儿才匆匆忙忙洗漱了。
经过床沿时,凑过去见贾琏已睡熟,复又来到小阁中,向王熙凤回禀:
“帐房吴娘子今日要来回过几日的月钱发放,昨夜已送了帐目清单来,我都瞧过了,皆是按照旧例发放,并无不妥。”
“张材娘子要回林夫人房里支用的药材,老祖宗昨日吩咐下的,有人参二两,白术、茯苓、当归诸般,都从郎君上次采买回来的那批里头支取”
她把方才记下的帐目、清单,干净利落地一一回禀与凤姐儿听。
凤姐儿点头道:“知道了。这些事情让她们今日不必回我,你自个儿处置便是。林姑妈那边,老祖宗挂心得紧,我得亲自去伺候。”
“回头你记得打发人回府禀明老爷,让林教头到了府上便往这边来,往后便在这里了。也不用太早,等老爷下朝再回不迟。”
平儿一一应了。
等凤姐用完早食,已近辰时,便带着平儿先往贾母请了安,陪她说了几句话,才匆匆出来,向平儿道:“二夫人那里我自个去回,你忙你的去。”
“挑一个妥当人去相国寺东街的陈记铁铺,给郎君打一杆好枪,只管照最好的打便是。等他醒了,你再陪着他,春日容易着凉,他若耍枪出汗”
说到此处,凤姐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平儿鼻尖上,娇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做了什么好事!”
“一个撑着眼皮子愣是没睡,只等我醒来才合上眼。一个闭着眼儿装睡,抚背抚了整整一夜。你平日不是总喊骼膊要折了,怎的昨夜竟不折了?”
平儿忙拦开她的手指,嘀咕道:“这可怪了!也不知昨夜是谁吩咐我累这一夜的?这会子倒拿这话来涮人,有能耐今夜你自个来,我乐得清净!”
说罢,转身便跑开了。
凤姐儿瞧着她一跑一扭的身影,不觉笑出了声:“这小蹄子,还口是心非害臊呢!你只管等着,总有遂你心意的一日!”
平儿只当没有听见,这话她早就听腻烦了。
遂心不遂心的又有什么要紧,总归这辈子都在贾琏身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