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目光落在案头几张素笺上,略略看去,只见满纸都是侧艳之词,再回想起方才贾琏那番反常模样,心里登时透亮起来:
郎君莫不是揣了满肚子的风月念想,念着哪家的红袖娇娘?
不然方才怎么会露出那般情态?
必是被那风月念想挠得心慌,所以闭着眼兀自想那软玉温香的光景了。
念及此处,不觉两绺红晕爬上双颊,平儿忙低头往外头跑了。
一路上,她仔细回忆数月来贾琏与凤姐儿的房事次数不管她怎么数,始终不用摊开第二只手来数,她越想越笃定方才的想法了。
必是大娘子性子厉害,郎君渐渐生出倦怠。
尤其他从阳谷县归来之后,更是意兴阑姗,于是只得寄情于幻想。
不然,哪有新婚夫妇,一个月竟不足三回的?
难怪他要让人把梨香院收拾出来,定是怕我们察觉他的异样,也方便他随时溜出去浪荡,长此以往,家里还不要翻了天?这可怎生是好?
存了这份心思,平儿心头不禁添了一层愁绪,如蒙了层雾一般,化不开,也说不出。
梨香院里头。
贾琏见平儿出去了,方才起身走出门外,拉住林冲手腕,入内坐下叙谈。林冲见他神色自若,全无魇症模样,便放下心来,对方才之事绝口不提。
两人叙谈一会儿,贾琏才来到院中练枪,林冲从旁指点。
接下来的时日,贾琏每日除了揣摩剧情,便是在院里练枪,直到晚间凤姐儿回去,他才回到自家院子,依旧与她们两个嬉闹一回,方才睡了。
只是平儿待他,却不似从前。
贾琏每回顽笑时搂住她,她也不象往常那样躲开,有时反而会搂住他、有时又会顺势躺在他怀里娇笑打趣儿。
凤姐儿瞧在眼里,也不嗔怪二人,只要贾琏安心在家,平儿她是容得下的。二人哪里知道她是这般心思,是以每回点到即止、也未曾遂愿。
每日赖大来回话、请他的示下,他也不再推托,一一处置。
只是应酬往来的事,他还是叫赖大去处理,不耐烦时索性闭门谢客。
除了林冲,其他登门之客一概不见,只一门心思撰写《金瓶》杂剧。
日子倒也清闲自在。
只一件事情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便是秦可卿的事。
贾琏有心收她入府居住,却苦于寻不到合适的由头,也只得暂且按下。
这般过了十来日。
这日,贾琏正在练枪,偏赖大又走入院来。
贾琏不耐烦道:“又有何事?往日我不管这些事,也没见你有多为难。偏我越搭理你,你反倒难事越多?既如此,往后府上的事,你自个处理便是。”
这些日子,赖大早习惯了他这些话,心里也想明白了。
若是真与贾琏计较,便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贾琏要说便让他说去,自己只当做没听见便是。
如今,纵然被贾琏抢白一通,他却也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子来,禀道:“门外来了一位官人,自称是从阳谷县来的,唤作西门庆。”
“小人也与他说了,郎君闭门谢客,所有人一概不见。他却掏出这封书子,说是郎君唤他来的。小人一瞧确是郎君手迹,故而来回。”
贾琏枪花刚挽到一半,听见“西门庆”三个字,登时停了下来,忙问:“你方才说谁来了?西门庆?”
他接过书子一瞧,果然是自己十几日前写的那封。
贾琏心头一阵欣喜,他没想到,西门庆竟然真的能来!
有他在的话,后头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贾琏向赖大道:“你从这院子东北角上的那扇门把他领进来,仔细莫让人瞧见了。我在这里等他。”赖大应了声“是”,先往院外东北角去了。
林冲正在教习他枪棒,见贾琏破天荒的有外客要见,料想他必有重要事情,也不便打扰,笑道:“贤弟既有事务,愚兄便不打扰了,明日再来。”
贾琏心念一动,笑道:“哥哥不必拘礼,便见见这西门庆也无妨。况且习武乃是大事,前番因诸多原因耽搁不少时日,如今岂可再因俗务轻废?”
林冲略略迟疑片刻,方笑道:“如此也好。这十日来,贤弟每日苦练四五个时辰,这般下去,不出半载必有小成,面对十几个寻常泼贼也不在话下。”
贾琏长枪舞动,心里却有另一番心思。
其一,林冲名义上虽然是从王府“借来的”,但他已非官身,而且这事多半是“有借无还”,从这层关系上来说,林冲已经入了贾府。
既然如此,有些事情,贾琏也想林冲参与进来。正好借西门庆来了的机会,他也瞧瞧林冲态度,往后有事需要他时,也便宜些。
其二,算时日,西门庆应是收到他书子后,便草草收拾行装,急匆匆的赶来了。如此急切,必定当中又出了什么变故,非常需要他。
前番西门庆那厮吃了大亏,他却不闻不问,那厮心里多少有些怨言。如今林冲在这里,他也正好借林冲在那厮面前,显露些实力,让那厮有些顾忌。
这样日后也好驾驭些。
念及此处,贾琏大喝一声,提醒林冲道:“哥哥小心些,先接我几式,瞧瞧我这几日工夫练得如何?”
林冲也不想其他,哈哈笑道:“如此,愚兄便献丑了。”
只见贾琏长枪掣出一转,枪尖寒芒直向林冲心口刺去。
林冲却不慌不忙,身形略侧,探出左臂横挡过去,掌沿不偏不倚抓住枪身,微微用劲。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贾琏顿觉手心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只因陪他过招,林冲只使出三四分劲道。
他若使出全力,只怕这一招,贾琏便已落败。
贾琏自然也清楚,也不跟他纠缠,忙旋转手腕变招,枪尖挽出三朵银花来,对着林冲肩膀、肋下、膝盖三路连点下去。
林冲身形连连飘转,避开枪势的同时,右手如灵蛇探穴般、顺势扣住枪尖下方几寸处,翻动手腕,只用一股巧劲便将贾琏的蛮力卸去。
与此同时,林冲左臂顺势按住枪身,将长枪压向地面。
不论贾琏如何发力,枪身只如被铁钳锁住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林冲收了手上力道,立起身来笑道:“非是愚兄夸口,短短时日,贤弟枪法能精进到接住愚兄一招半式,已是不易。只力道转换还需沉淀。”
贾琏也颇为满意,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竟能在豹子头林冲手上过招。
他忙抱拳向林冲道:“多谢哥哥,小弟都记下了。”
正在此时,忽听不远处有人赞道:“好枪法!好身手!”
贾琏回头一瞧,只见西门庆跟在赖大身后,一面抚掌、一面躬身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