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故事原是从《水浒》里摘出来的一段。
开篇便是说武松打虎,这个角儿那些泼皮无赖可演不来,林冲、鲁智深这等人物倒是可以,但他们断断不会登台供人取乐。
真要请他们去演,只怕话一出口,便要被胖揍一顿。
他略一思忖,只好将这段省去,便从潘金莲嫌夫、卖弄风月起头。
这一段分为数折。
第一折又分三幕,每幕各有侧重,只求勾住看客们的心思。
登场的人物有潘金莲、武大郎,还有三四个泼皮。
最要紧处便是潘金莲出场的美艳,与武大郎的懦弱可欺形成鲜明的反差,瞬间要让看客们生出“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慨叹。
这等俗语在东京市井本就流传较广,最能勾起看客共鸣。
接着,再让那几个泼皮无赖在旁撺掇起哄、喧染氛围,自然能引起看客们的猜想:这般窝囊汉子,如何能守住这俏娘子,只怕早晚要落入他人怀中。
加之是近前观看,将扮演者的眉眼风情、举手投足都瞧得真真切切,要抓住看客们的眼球,应该不难。
只是落笔时,断不能直接书写“潘金莲”三字,于是依旧改成“金三娘”。
武大郎也改为“高植”,卖炊饼改成了“卖酒”,免得日后又惹来麻烦。
启幕。
金三娘身着大红布裙,发髻微松,带着几分居家的慵懒,无意间撩起几分裙摆。她斜倚在门内,一手支着门框,一手拈着少许瓜子儿,慢悠悠地磕着。
小巧的金莲在裙下轻轻晃动,时隐时现。
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直勾人魂魄。
这一幕的关键,全在扮演者眉眼间的“媚态”与三寸金莲晃动的“俏姿”上,若能一眼勾住看客们魂儿,便是个好开端。
次幕。
街对面,几个浮浪泼皮正围坐酒坊的桌前,目光直愣愣盯着她。
几人滥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上前哄笑:
好个俏娇娘,门前磕瓜盼情郎,金莲半露尖尖角儿,勾得魂儿绕画梁!
金三娘闻言,不但不恼,反而抬眼朝几人抛个媚眼儿,浅浅一笑。
眼角眉梢都是情。
这幕的妙处都在调笑的神态与动作上,春风楼的那些泼皮,本就惯于街头调情,这般演绎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本色流露,难度应当不大。
尾幕。
高植挑着酒担儿归来,见此情景,绰起扁担便要赶打泼皮,看似凶狠,谁知才迈几步,便脚下一绊,自个儿摔了个四脚朝天。
泼皮们见状,大笑着一哄而散。
高植爬起来,满脸涨红的对金三娘说:
娘子,这里住不牢了!这些人整日在门前聒噪,我又打不过他们,再住下去怕是要惹出事端。不如咱们搬到别处去,等我兄弟回来再作计较。
金三娘闻言,一把将手上瓜子甩在他脸上,骂他:
夯货!蠢物!真不晓事!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事都摆布不开,倒让老娘跟着你受这腌臜气,索性拆了夫妻情分,各寻归处罢了!
说罢,又朝那些泼皮无赖跑走的方向,连连回顾了几眼。
这幕的成败,便在金三娘的前后态度反差上面。
前两幕铺垫了她的美艳与风情,看客们自然对她生出几分念想。
这一幕,只需通过扮演者的表演处理,把金三娘对丈夫的怨怼、对泼皮的顾盼,让看客们觉得,她这话象是对着自己说的。
既恨她的水性杨花,又爱她的娇媚动人,更生出几分“若我是她良人”的念想,这种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牵绊,便是这开篇一折的精髓了。
说白了,这戏成不成,一半的指望都在扮演者身上。
若是演得真、媚得够、恨得切,便能让看客们惦记着下一折戏。
这里的条件只有这些,又无设备可拍下来,更别说后期剪辑了。
春风楼的地方也有限,容不得铺陈太多场景。
他只能将最紧要的戏份拎出来,再全力喧染放大。
贾琏正闭着眼、凝神揣摩这开篇的一折戏,细品着个中滋味。
他不停想象、揣度、调整人物的神态、动作、言语,一心沉浸在那折戏里。只因太过投入,连窗外树上雀鸟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未曾入耳。
更别说察觉桌案窗棂外的院落里,正悄立着两人了。
平儿因去王府请林冲来荣国府,却四处寻不见贾琏,问了下人,才晓他去了梨香院。她不敢耽搁,便领着林冲往这边来。
谁知他们才刚进院,还没来得及通报,便撞见眼前这幕怪异的光景。
只见贾琏兀自闭着眼,根本不顾周遭动静。
他时而皱起眉头,似有痛苦之色;时而面带微笑颔首,象是品出什么妙处;时而咬唇低声呢喃,象是哀怨无限;时而攥拳按在胸前,腰身微曲,竟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凡此种种,看得平儿与林冲愣在原地。
“平儿姑娘,一夜未见,郎君这是怎的了?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林冲左手握着花枪,右手摊开虚抬,皱眉低声问平儿道,“府上可曾请了太医来瞧?”
平儿也从未见过贾琏这般模样,心里又惊又疑,低声道:
“林教头有所不知,先前我离家时,郎君还好好的,怎么才这半日光景,就成了这般模样?莫不是昨儿夜里没歇稳,魇着了?”
她十四五岁年纪,见识尚浅,只当贾琏是魔魇缠身,急忙上前几步,隔着窗棂探身进去,握住贾琏肩膀使劲摇晃道:“郎君!郎君快醒醒!”
贾琏被平儿猛晃几下,登时回过神来,见她满脸焦急,忙问:“出了什么事,你这般慌张?这般晃我?”抬眼时,方见林冲也立在她身后,忙敛了窘迫,朗声笑道:“哥哥几时到的?竟未听人通报!”
平儿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措辞,脸颊微红,嗫嚅着道:“我方才请林教头往家里来,才进来便见你魇着了”说着,学着贾琏方才的模样,比划起来
说完时,她眼底依旧带着几分不解。
贾琏一看,面上一热,耳根登时烧得滚烫。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丑陋模样!
只见他面色一沉,拂袖转过身去,掩饰道:“休要胡言乱语!不过是方才思索些事情,一时入了神罢了!无事的话便忙你的去!我还要随哥哥练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