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见西门庆谦和恭谨,也忙拱手回礼,道:“西门大官人过谦了。你这拳脚虽是市井搏杀的路数,却胜在悍勇利落,招招务实,颇具实战之效。”
“绝非粗鄙二字可以简单形容。林冲所学不过是军中正统章法,讲究刚柔并济、进退有度,与你这般灵动务实的路数各有千秋。”
他略略停顿,目光扫过西门庆额前的汗珠,续道:“况且,你重伤初愈便能有这般气力与身手,已是难得。今日不过是切磋一二,何谈见笑?”
贾琏抚掌大笑,道:“哥哥所言极是!大官人忒过自谦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更添了几分关切,续道:“大官人一路风尘仆仆,理当早些歇息才是。不知大官人此刻在何处下榻?”
西门庆忙躬身回话:“小人何德何能,得郎君与教头这般垂青?回郎君,小人入京后,已将内眷安置在城东客栈,不敢耽搁,即刻便来拜见郎君。”
比起先前的谨慎,他此刻的语声明显多了几分喜悦。
贾琏闻言,微微一怔。
他竟连家眷都带来了,这种情况不是破釜沉舟,便是走投无路了。
他抬眼扫过院内房舍,含笑问道:“不知大官人内眷并仆从共有几人?”
贾琏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若这梨香院住得下,倒不妨将他暂时安置在这里。
让他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日后差遣、议事都方便。
这院子平日本就少有人来,只需把院里的西南门和正门落了锁,只留一处东北角门进出便是。只要不让他错往荣国府内去,便没什么要紧。
等日后诸事定了,再在外头寻个宅院安置他也不迟。
西门庆目光瞥过林冲身上,想了想,道:“只有七人。”
他本想将李娇儿、安相公、玳安、四个丫头一并说清,又觉这般便少不得将事情原委都讲出来,偏林冲在场,许多内情也不方便分说,索性回了人数。
不过,西门庆也猜不透贾琏为何突然问起这桩事,忙看向他,静待下文。
贾琏略一沉吟,对他笑道:“如此,在外居住只怕多有不便。大官人若不嫌弃,便在这院中暂住静养,待伤势痊愈,再做计较,你看如何?”
西门庆闻言,只觉心头一热,竟有些受宠若惊。
他万万没想到,贾琏竟会留他在府里住下。
当初他来阳谷县时,自己可都没把他留在家中居住啊。
这分明是将他视作心腹兄弟了!
来时路上的种种猜测,此刻想来,竟全是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西门庆当即拜倒在地,“郎君大恩,小人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贾琏忙俯身扶起他,含笑道:“自家弟兄,何须如此多礼。”
林冲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前番遭难的光景来,慨然叹道:“想当初林冲落难之时,若非贾郎君出手相助,此刻早已遭奸人陷害,性命难保!”
“这般小事,西门大官人又何须挂怀,只记在心上便是。若西门大官人觉得此处不便,寒舍尚有几间空房,大官人若是不嫌弃,也可”
他原是看在贾琏面上,又见西门庆举止有礼,心想便是让他暂住家中也是无妨。谁知这话一出,贾琏的心却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
林冲,你怕是缺根筋吧?!
让西门庆现在住进你家里,我嫂嫂、锦儿,还有那秦娘子、秦可卿
我方才说了,这厮贪恋市井风月,你竟一句都没听进去!
未等林冲说完,贾琏忙出声打断他,“哥哥美意,小弟心领了。只是此番请西门大官人赴京,原是有要事相商,他住在此处,往来议事也便当些。再者,这院子僻静,也适合他静养伤势。”
林冲见他这般说,也不再坚持,颔首道:“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贾琏随即唤来一个灵俐小厮,吩咐道:“你速去寻几个妥当人,随西门大官人往东城客栈,将他内眷一并接来梨香院,路上仔细照应,莫要怠慢。”
那小厮躬身应了声“是”。
西门庆忙上前再三拜谢,言辞恳切,随后便与小厮一同去了。
待他们出了角门,贾琏才凑近向林冲,低声道:“哥哥切记,往后休要向西门庆提起刚才那番邀他往家里去的话,便是提都休提,更别说留他住下。”
林冲不明所以,心里纳闷,不解的问道:“他既是贤弟认下的兄弟,便是愚兄的兄弟,。兄弟遭难,自当相助,贤弟为何这般忌讳?”
贾琏轻叹一声,脸色凝重。
“他刚来时,我便与哥哥说过,你倒未仔细听。这厮最是贪恋风月,尤其喜好勾搭他人内眷,竟将此事视作平生乐事,且他行事毫无顾忌。”
“这般心性倒与三国时的曹孟德有几分相似,只重一己私欲,全然不顾礼法。哥哥家中,嫂嫂花容月貌,还有锦儿那般娇俏可爱的侍儿,皆是女眷。”
“你若将西门庆这厮带回家里,无异于引狼入室,他日一旦生出是非,悔之晚矣!小弟不过是看重他身上几分本事,才唤他来。绝非让你与他深交。”
林冲有如醍醐灌顶,顿时恍然大悟,忙拱手道:“多谢贤弟出言点醒,若非你提醒,愚兄险些又酿成大错。此事愚兄已记牢,往后绝不再提!”
贾琏闻言,才放下心来。
见林冲也未对西门庆品性多置一词,料他也未必介意。
这样一来,日后纵然传出些不好的事,于他这边应当无碍。
更不会伤了自己与林冲的情分。
林冲待贾琏练完最后一趟枪,方拱手拜别。
贾琏送至荣国府门前,临行叮嘱道:“哥哥明日来时,可否先替小弟往春风楼请潘娘子?从梨香院东北角门过来即可,小弟有几句话要与她细说。”
林冲颔首应了,再拜而去。
贾琏仍旧返回梨香院。
他重新取过案头那叠删改多遍的《金瓶》杂剧稿本,心绪起伏。
苦等了这些时日,如今西门庆已然到京,这部剧的男女主角儿算是齐了。只待悉心指点他们演绎的分寸,这种本色出演,他就不信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