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一会儿,那小厮便领着西门庆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一个郎中、一个妇人、一个小厮、四个丫鬟。
那郎中生得温文尔雅,只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不情愿。
那妇人身形丰腴、五官妖娆,鼻儿小巧,莲步轻摇间,腰肢一步一摆,绿萝色的裙摆下隐约露出小片丰臀来。
她立在当地时,不时抬眼偷觑贾琏。
可一旦目光相接时、却又慌忙垂下眼帘,低头抿嘴浅笑,故作娇羞之态。
种种情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故意拿捏出来的。
纵使不是青楼楚馆的风尘女子,也定是久在风月场中伺候人的,断不是西门庆的正头娘子,反倒是四个丫鬟眼神儿澄澈许多。
内眷们见了贾琏,都敛衽福礼。
西门庆更是躬身跪拜,朗声道:“承蒙郎君应允,小人已将内眷带来。”说罢,他转而看向身后,沉声道:“还不快跪下谢过郎君恩典!”
几人闻言,忙跪下谢礼。唯有那郎中,依旧垂首盯着地面,默不作声。
贾琏忙虚跨半步,抬手虚扶,含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众人谢过,方才起身立在一旁。
贾琏一面吩咐小厮引众往后院房里安置,一面携住西门庆的手臂虚扶,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大官人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与你商议日后的生计营生。”
西门庆再次躬身拜谢,迟疑片刻才道:“蒙郎君不弃,如此厚待小人,小人无以为报。只是大官人这三个字,在郎君面前实在当不起。”
他抬眼看向贾琏,神色颇为恳切,道:“郎君若是不嫌弃,唤小人庆哥儿便是,小人愿鞍前马后,听候郎君差遣。”
贾琏虚拍着他手背,只笑着说了一个“好”字,又嘱咐了几句。
等小厮们替他们拾掇停当,便带人走出梨香院,吩咐小厮将院里正门、西南侧小门都落了锁、好生看守,切莫让人闯入内宅。
小厮们一一应了。
贾琏方才往自家院里而去。
梨香院里,西门庆满面春风得意,向李娇儿笑道:“如何?我早说过郎君非薄情寡义之人。你看,此番我来东京,他不但要给我谋个好营生,还肯留我在府中安歇,这份厚待,岂是寻常人能得的?”
李娇儿白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
这话是你说的吗?前些日子动身时,也不知道是哪个前怕狼、后怕虎,生怕人家瞧不上、拿捏你。如今得了实在好处,倒事后说嘴显摆你的能耐了。
不过,她嘴上却笑得敬服:“我常日便瞧着你与旁人不同,是个有胆识、有情义的,方能结交到这东京城里的贵人。”
“偏玳安那浑小子不信,一个劲的拦阻,险些把你这么个明白都唬住了。幸好你心里早有主张,我不过那么一说,你便当即拿了主意。”
玳安正抱了一床被子从旁经过,听她这般说,心里登时不乐意了,嘟囔道:“李姐姐这话可说早了,俗话说,要想得到,先得会给。”
“人家一个东京贵公子,何等身份?他瞧上咱们什么了?他今日这般厚待,往后定是要大官人替他多出力的,往后的光景,还难说得很呢!”
李娇儿柳眉一竖,骂道:“你这小泼皮,就不能盼你家官人顺遂些?前番就哭丧着脸,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家官人没了呢!如今又净说些丧气话!”
安相公在屋内听见这话,走出门来,眉头微皱,叹道:“玳安这小子的话,倒也没说错。这才刚落脚,大官人便忘了身上的伤了,竟与人打斗起来!”
“不过,既是大官人愿意,我也不便多劝。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在此处只留三日。三日后,无论何种缘由,便是大官人有性命之忧,我也必定要走!”
若不是为李娇儿口中那“压箱底”的本领,说什么他也不会住进这公府府邸。一路上他不知问过李娇儿多少回,她却只含笑说,“哥哥莫急,到时自会让你知晓。”
每逢此时,他都忍不住想自扇耳光。
悔不该一时糊涂跟着前来,好几回都想就此抽身离去。
可瞧着李娇儿那神秘兮兮、媚态流转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来,只能暂且忍耐。
西门庆见他面色不快,忙拱手赔笑道:“安相公所言极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原该多些警醒。只是,贾郎君待咱们是情分,咱们为他出力是本分。这话原没说错。”
安相公冷哼一声,面色微沉,“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不与他再多言语。
西门庆见状,忙向李娇儿递了个眼色。
李娇儿俏笑一声,款步上前,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只见安相公负手而立,背对着房门站在窗棂前,鼻息间浓重的气声传入耳内。
显见得是在气头上。
李娇儿轻移莲步,走到他跟前,在床沿缓缓坐下,泫然欲泣道:“哥哥莫要生气。我原就知晓,哥哥素来不愿跟这等达官贵人结交,怕惹来是非、身不由己。”
“可咱们既然来了,不过暂住些时日,还请哥哥稍作忍耐。若是赌气要出去,大官人不知内情,只当是我哪里怠慢了哥哥,倒显得我不懂事。”
风月场中的姐儿们惯用这等软语磨人,安相公哪能不知?
可他偏偏最吃这一套。先前离开金陵出来游医,便是不堪金陵相好的李巧奴日日缠磨,原以为李娇儿是个晓事的,不是这种路数,谁知竟也是一样。
“罢了罢了,”安相公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床沿,长叹道:“真真你们都是我命里的天煞星!上辈子定是欠你们的,这辈子才来这般折磨我!”
李娇儿见他语气松动,知道态度已有转寰,心头一喜欢,眉眼间更添风情,软语道:“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如今天色尚早,我方才瞧见这后头有处园子,花开正好,哥哥陪我逛上一逛,如何?”
安相公本来懒怠动弹,却架不住她软语厮磨、娇态百出,终于松了口。
他任由李娇儿拉住衣袖,穿过一条游廊,又推开一扇角门,果见一处精巧的园子,里面花木扶疏,蜂蝶萦绕,阵阵花香沁入肺腑。
进了园子,李娇儿回身朝外头探望了片刻,见没有人,轻轻掩上园门,从园子里头扣了门栓,拉住安相公往花丛深处跑去。
也许是受到园内来客的气氛感染,或是本性使然。
不多时,原本安静的园子渐渐躁动起来。
蜂蝶两两尾尖相缠,振翅翻飞间,翅风中都带着几分软泥缠绵。
成对的栖鸟也褪去拘谨,颈羽相互轻蹭厮磨,身形紧紧相贴时,尾羽微颤间,翅尖扑扑地扇动着。
端的是,好一派旖旎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