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回到自己院子时,凤姐儿、平儿还未回来。
他独自歪在榻上,思绪翻涌。
自上次跟凤姐儿闹出那场小小风波,他便特意把自己行踪起居、日常诸事,能放的尽数放在她眼皮子底下,说也奇怪,后来她倒不曾跟自己吵闹。
等贾琏想通时,不禁莞尔一笑,这不正是十六岁女儿家的闺阁心思么?
莫说初嫁为人妇,满怀着对夫君的依恋与娇憨,便是寻常女儿家动了春心,也恨不能时时刻刻知晓心上人都在做些什么,半点不肯错漏。
他实在离这青涩年龄远了太久,竟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抛却脑后,平添了这三个月来的争吵、猜忌与烦恼,想来真是可笑。
眼下西门庆入京,安置在梨香院,正是要紧的关头。
府里平白添了八个生人,自然也是要让她知晓的。
原因无他,府里的管事娘子、婆子、丫鬟,任谁多嚼个舌根,也瞒不过。
更何况,她闲时也会往梨香院寻他说话,迟早会撞见。
倒是老祖宗、老爷、夫人们,不用担心太多,他们原也不管这些俗务。
只是怎么跟凤姐儿说,确实得好好筹划一番。
贾琏翻了个身,仔细琢磨起来。
他正凝神想着,不知不觉已到戌牌初刻。
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凤姐儿与平儿一同掀帘而入,见他竟在屋里,凤姐儿含笑道:“往日不到亥时你不肯回来,今日怎么这般早?”
语气虽带着几分调侃,却比往日的那又酸又尖刻的模样温和了许多。
贾琏抬眼望着她,笑道:“梨香院今日来了远客,刚到不久,总得腾出地方让人家好好歇一歇,我便先回来了。”
凤姐儿追问道:“是哪里来的远客,竟让你这般上心?”说罢,解开外衣,在他身旁榻沿坐下,双腿斜斜的歪在一侧。
贾琏本打算明日与西门庆商议后,便在梨香院照着《金瓶》稿本逐段排演。可这满院的陌生娘子和丫鬟,谁都能与凤姐儿说,唯独他不能。
她少不了要猜测:他竟让这许多狐媚子住进家来,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这般一来,他千辛万苦才赢来的后宅安宁,瞬间就得炸锅。
贾琏目光平静地看向平儿倒茶的背影,笑道:“正等你来商议这事呢。你把平儿放在我身边使唤几日,可好?”
若是寻常的小丫鬟跟她说梨香院的情况,她未必肯信。
这种事,还得她信得过的人回禀,除了平儿,便再没有别人了。
平儿本就聪明灵俐,在他和凤姐儿之间,素来周全妥帖。
让平儿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平儿跟得越久,凤姐儿便知道得越详细,后院失火的可能性才越小。
不过,这话头却有些不对。
凤姐儿忙将身子往他身旁挪了挪,指着他嗔笑道:“我问你谁来了,你偏不答,却要我把平儿交予你使唤。你快些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平儿端茶过来,先递给凤姐儿,再递贾琏,最后一杯自己端了,也斜腿歪在两人对面,道:“偏你性急。他若想瞒着你,这会子又何必与你商议?”
贾琏叹道:“你几次问我,那潘娘子经营春风楼都三月,怎么连半个子儿都没见着。我去瞧了,原是州桥对岸的梅楼,不知从哪里请了位弹唱的女先生,一人竟能扮七八人的声音,技艺着实高妙,这才把生意抢去大半。”
平儿立即接道:“这我倒听婆子们提起过。一本故事,她一个人把所有的角儿扮演完。众人觉着新奇,隔三差五的便要去一回。”
凤姐儿笑道:“你是想告诉我,潘娘子独木难支,让我把平儿让给你,你带着她去帮衬潘娘子,让她替我看看,你这心里头有多坦荡,是不是?”
她是个精明的人,瞧破这一点,贾琏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这话却问得有些尖刻,主动权全在她手上。
若是惹她不痛快,下一句“你心里没鬼,为何要故意显出这坦荡来?”“你这分明是贼喊捉贼!”等语,便要冒出来了。
平儿双手捧着杯子,垂下眼皮只顾吹茶,装聋作哑起来。
换作十几天前,贾琏听了这话,少不得要嘲笑凤姐儿猜错。
说她这么个精明的人,竟也有猜错的时候?
可十六岁的少女何其敏感,哪怕此刻嘴上不说,也定要找机会来闹几番。
直到反复试探确认,对方并没有瞧不起她,方才罢手。
有几回,贾琏都觉得,以往自己在凤姐儿面前周旋得那般辛苦,象是始终游走在暴雷的警戒在线一般,极有可能是受了红楼原着的影响。
他一直把凤姐儿当做一个精明能干、好胜心强、疑心重、手段狠辣的一个女人,而此刻的她,实际上也只有十六岁。
少女有的自尊、敏感、猜忌、烦恼她一样都没落下。
如今,贾琏既瞧破了这一点,自然不会再象之前那样嘲笑,他敛起笑容朝两人凑过去,很认真的道:“我把潘娘子的相好西门庆,从阳谷县请来了。”
凤姐儿、平儿齐刷刷的看向他。
“便是前番我向他采买药材的那位,一行八口人都安置在梨香院。原也不必让他们住府里,只是我要时常与他商议,如何把春风楼的生意做起来。”
“若是住在外面,每日里进进出出,人多眼杂,反而惹人怀疑。我便索性请他们住了进去。待日后生意有了起色,再让他们在外头另寻个住处安置。”
平儿忽然笑了,道:“我明白了。原是你担心老祖宗、老爷知晓这事,会痛责于你。你便眼巴巴的找了个狐狸来,让他假着你的虎威在外抛头露面。”
这种世家大族,子弟背地里眠花宿柳、放利钱,甚至暗地钻营,都还可以算作个人品性遐疵,族中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了。
可若是经商逐利,却是万万不能的。
在他们看来,前者只是私德败坏,后者却是辱没祖宗、丢尽全族的脸面。
“既是这么着,”凤姐儿朝平儿溜了一眼,笑道:“平儿,你便待在郎君身边使唤吧。反正这阵子事情也不多,我还料理得过来。”
说罢,朝外面喊了一声:“摆饭!”
尽管还是那么高傲、那么要强,但她眉眼间的笑却是真实的。
王熙凤要的,不过是希望自己的郎君认真对待她罢了。
这才是与她的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