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带潘金莲进来时,贾琏正端着茶碗浅呷,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刚才只顾着跟西门庆说《金瓶》稿本的事,竟忘了跟他串好说辞。
在西门庆眼里,潘金莲可是自己的相好!在潘金莲眼里,她也是自己的相好!
万一说漏了嘴,便又是一场天崩地裂!
这会子人就快带到了跟前,平儿还在一旁看着,岂不是要露出破绽?
贾琏也顾不上多想,猛地将茶碗往案上一搁,“当啷”一声脆响,溅出些许茶水出来。他来不及擦拭,起身便大步迎了出去。
刚到廊下,便见林冲已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潘金莲。
她身穿月白色绫袄、青色裙摆微微曳在地上,鬓边斜簪着一朵浅粉色的花,身姿袅袅,见了贾琏身后的平儿,心里立即了然,忙福了一礼道:“见过贾郎君。”
西门庆立在一旁,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
郎君行事这般雷厉风行的吗?才刚说、人便到了。
他显然也没料到潘金莲会来得这般突兀。
平儿立在一旁,轻轻捻着手里的素帕,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她来。
贾琏向潘金莲道了声“不必多礼。”随后向林冲抱拳笑道:“哥哥怎恁的心急?昨日见西门大官人到了,我不过让你知会潘娘子一声,怎么这会子就来了?想是潘娘子几月未见大官人,心中挂念得紧,央着哥哥带她来见,是也不是?”
尽管事发突然,他心里匆忙,不过语声却还从容,缓缓道来。
不等林冲回话。
贾琏便频频向林冲递眼色。
林冲反应过来,忙抱拳笑道:“正是!”
潘金莲心里自然清明,闻言也微微颔首,不时拿眼睛瞟向西门庆传递情意。
只是这心里头却不是滋味儿:贾郎如此害怕他家娘子,只一个丫鬟在这,他便这般遮掩。只不知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多久?
西门庆听了这话,却有如堕入云雾。
见两人反应都还得体,贾琏随即拍向身后西门庆肩头,笑道:“你看大官人,见了潘娘子竟高兴得忘了言语!也怪我,昨日只顾着安置你,今日又只顾着与你商议,没有提前与你说潘娘子,倒让你这般惊喜。”
西门庆哪里知晓,这些日子贾琏在凤姐儿跟前的周旋?
听闻此言,他惊是惊着了,但喜从何来?
只是还有些不明白,郎君为何总将潘娘子往自己身上扯。在阳谷县时,那不是他跟潘娘子论理,自己还要尊称潘娘子一声“嫂嫂”。
贾琏见他不言语,又在他肩头按了按,这回语气恳切得近乎直白,叹道:“当初你在阳谷县遭难,托我将潘娘子带到东京安置。如今你既平安赶来,我便将她好好交还与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话听到这里,又被他这一按,西门庆才心领神会。
这是在郎君府上,想必是怕府中娘子知晓内情,让他先出来遮掩一二,先认下他与潘娘子这层“相好”的关系,顶下这事。
他忽的想起在阳谷县家里时,贾琏与他说的“从现在起,是你西门大官人觊觎小娘子美色。处心积虑干出那苟且之事。”等话,暗恨自己反应太过迟钝。
西门庆忙上前一步,顺着话头,向贾琏谢道:“多谢郎君费心周全,让小人与娘子得以重逢。此恩此德,小人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尽心效力。”
说罢,眼角飞快地向潘金莲递过去一个暧昧眼色。
眉梢尽是风月场上的熟稔。
一旁的林冲这才彻底回过味来,提着枪、抢步至西门庆身旁,大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我只跟潘娘子说大官人已到东京,她便央烦我带她过来先瞧瞧你。我心里还纳闷,原是这般缘故!”
贾琏见二人已然入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对西门庆道:“既如此,我与哥哥便不打扰大官人与娘子重聚的辰光了。正好,你也将方才我们商议之事说与她听。”
“若是娘子愿意,便按照稿本上所列的物件,一一采买回来,就在这院中布置。待布置妥当,你便来院外寻我,我先与哥哥去练枪,你二人且好生说话。”
随后便与林冲往院外去了,平儿跟在身后。
此时阳光正好,照在平儿脸上,更显出几分娇俏。她忽的上前两步,纤手轻轻拽住贾琏的骼膊,放缓了脚步,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郎君真编排得一出好戏,只道我瞧不出来么?”
贾琏原是因为疏漏,担心西门庆、潘金莲等人露出马脚,才唱出方才那场戏。
既有瞒过平儿的意思,也有点醒所有人的意味,哪知她心思竟这般剔透。
听见她说,贾琏心头先是一怔,但见她神色间探究的意味多,笃定的意味少,才知她是试探自己,索性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
“是否一出好戏,现在还为时尚早。等他们将所需的戏服、道具、陈设等物采买回来,再演上几段,才知效果。等你瞧了之后,便知好不好了。”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一处开阔的空地,贾琏从林冲手上接过花枪,入手微凉。
贾琏足尖一点,旋身挺枪,施展开来。林冲立即退到一旁,细细观看。
平儿却在身旁草地上抱膝坐下,鬓边的钗坠随着眼眸流转,微微摆动。
她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谁知目光一沾上贾琏的身影,便再也挪不开。
往日,她只知郎君贪玩,近日又觉他变化甚大,却不知他这枪术竟已这般凌厉飒爽,每一招都透着股杀伐的英武气,与平日在屋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明眸流光转盼,紧紧追着那舞动的枪影,不知不觉间已看得痴了。
就连自个儿眼皮子缓缓垂落、树荫影子掉了个头、日光渐渐斜去都未曾察觉。
直到申牌将近,日影西向,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西门庆快步而来,兴高采烈地喊出,“郎君!都准备妥当了!”才将平儿惊醒。
她登时睁开眼,忙问:“什么时辰了?郎君可是饿了?”
只见贾琏笑道:“不饿。我瞧你睡得沉,想是平日里太辛苦,便没敢吵醒你。走吧,咱们瞧瞧去,你说的那出好戏,究竟筹备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