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忙敛裙起身。
她抬眼望了望西斜的日影,左眼里满是自责,右眼里满是嗔怪,不觉着恼起来,跺着脚道:“别说你练了这三个多时辰的枪。便是坐着不动也该饿了!怎么偏不喊醒我?你自个不吃也罢了,连累林教头也跟着挨饿,也不是个待客的礼!”
林冲见她着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忙解劝道:“姑娘莫恼,贤弟是逗你呢。午时他便让我去寻丫鬟送了饭来,因见你睡得沉,才没叫醒你。不信你瞧,连你的一份也一并带来了。这会儿只恐已经凉了。”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平儿身旁那只乌木雕花的食盒。
平儿将信将疑地打开食盒一瞧,果见里面摆着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狮头、一碗白粳米饭,方破涕为笑,嗔了贾琏一眼,“原是你故意捉弄我!”
贾琏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挂心了。左右饭菜还需热一热才能吃,咱们先回梨香院瞧瞧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西门庆看着贾琏、平儿,已猜出个大概,这小娘子绝不是丫鬟那么简单。寻常丫鬟哪敢这样跟主子说话?往后见着她,还得谦恭些才是。
回到梨香院,刚跨进门,便见院子里已改头换面,一应陈设布置得妥妥帖帖,整体布景也是仿着东京城里的寻常街巷铺陈开来。
短短六七米距离,酒招、竹担、竹框、青石板、窗棂应有尽有,置身其中,让人恍若踏入了汴梁城一条中下等街巷里。
巷子里头,潘金莲正拿着稿本,默默的记着台词。
看上去有些紧张,连贾琏进来她也没有注意到。
西门庆却是满脸松快。
半晌,潘金莲才放下稿本,闭眼深吸几口气,再睁眼才看见巷口的贾琏。
“可以了吗?”
潘金莲重重地点点头。
因为是初排,所以只有他们二人搭戏。
贾琏便让西门庆扮演泼皮,开始了第一折的第一幕:泼皮帘下戏三娘。
此时,夕阳已斜斜地掠过巷檐,给巷内的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淡红色的晚霞。布景中的木门半掩,门帘垂落,金三娘带着几分市井妇人的居家慵懒,斜倚在门帘内侧,一手支着门框,一手拈着少许瓜子儿,慢悠悠地磕着
贾琏立在她身旁,声音放得柔和,细细引导:
“潘娘子,抛去所有杂念俗想,此刻你便是金三娘。你生得花容月貌、却整日独守空房,只觉百无聊赖、日子漫长”
“这会儿你刚从午觉中醒来,头昏昏沉沉,浑身酸软乏力,便缓缓地倚在门旁透气。忽见地上爬出两条潮虫儿,慢悠悠的挪着。”
“你的眼珠儿便黏在了它们身上,跟着它们打转,它们便是你眼里的全部它们爬半寸、你的眼珠子便挪动半分,它们爬的很慢很慢”
“这时,你拈起手里的瓜子儿磕了起来,磕一下,将瓜子壳轻轻扔在脚边,眼睛不要挪开,盯着虫儿慢慢爬,全然是无所事事的模样”
起初时,潘金莲还带着几分拘谨,嗑瓜子的动作略显僵硬,目光也未全然放开。可随着贾琏的柔声细语的引导,她渐渐放松下来。
这戏与东京瓦舍勾栏里演的杂剧全然不同。
杂剧多是三五人同台演出,讲究的是说学逗唱,台上演员常常插科打诨,还爱抛出话头与看客交互,看客喝彩或起哄时,演员便顺势即兴发挥。
当真热闹得很。
可眼下这戏,却要演员沉下心神,摒除一切杂念干扰,全副身心都沉浸到角色的骨血里去,细细体会,半分浮躁都不能有。
尽管潘金莲此前有过这种经历,可如今换了这陌生的地方、心境也与往日不同,总是难以真正沉浸进去,体会那金三娘独守空闺的寂聊与慵懒。
瞧她眼神时而游离,贾琏只能耐下性子,在她身侧一遍遍的引导。
“别想旁的事,只当这巷陌是你的家,你身边再无旁人,无依无靠,只剩下这漫长得熬不住的日子”
话到此处,潘金莲眉梢眼角缓缓淌出几分慵懒。
初时淡如轻烟,随后渐渐地愈发浓郁,连呼吸都放得轻微绵长。
俨然一位独守空闺、寂聊无比的市井妇人模样。
便连一旁立着的林冲见了,眼底也掠过几分不忍,低声叹息道:“这金三娘的日子,竟苦到这个份上”
西门庆看得更是失神,喉头不自觉的滚动起来,目光黏在潘金莲身上,眼底满是“我见尤怜”的怜惜。
贾琏瞥见这一幕,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西门庆方才醒转过来,这可是“嫂嫂”啊。
但这不过是第一折启幕的出场片段,却足足花了两刻钟时间,才熬出这般入木三分的神韵。
贾琏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这氛围:“正是这般,你且细细回味此刻的心境,把这份寂聊慵懒刻进骨子里,往后出场便不会丢了神韵。”
转眼又是半个时辰。
贾琏耐着性子,蹲身与潘金莲并肩倚在墙根,将金三娘的心境细细道来:
你初时是孤寂得发慌,日子熬得没了滋味。
待察觉街对面的酒楼里,有几个泼皮围在一起窥视你,你先惊后疑,既怕泼皮滋扰、也怕被人瞧破,可你心底里却藏着些许雀跃与躁动。
毕竟这寂聊的日子,太需要一点动静来撞破它。
于是,你悄悄的露出金莲来试探,若隐若现
巷内夕阳愈斜,光影愈浓,潘金莲的神态也跟着层层递进。
经过这半个时辰的打磨。
潘金莲总算将这一折戏里,金三娘从最初的孤寂失落、到发现有人窥视的矛盾与试探、再到最后的故作俏媚的心境流转,演绎得丝丝入扣、恰到好处。
倚在一旁的平儿看了,也不由得歪着脑袋靠在墙上。
她只觉得这潘娘子竟真把个市井妇人的小心思演得活灵活现。
那蹙眉时的寂聊、抬眼时的不安与雀跃、含俏带媚时的试探,每一份神态都活脱脱从汴梁巷陌里走出来一般。
她望着戏中的身影,仿佛真瞧见了那个独守空闺、盼着几分热闹却又藏着矜持的金三娘,眼底满是对角色的理解与怜惜。
直到潘娘子从角色中抽离,眼底的媚态与寂聊渐渐褪去,转而现出疲惫时。
平儿才猛的回过神来:
可这些都是郎君方才一字一句教出来的啊,他怎会如此懂市井怨妇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