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只觉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对荣国府来说,真要替他罗织那些罪名,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便是跳进汴河也洗不清了。
正心慌意乱间,却见贾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如此便好。”
这话象是赦令,更象是催命符。
“郎君稍等小可,这便收拾,好了”
安道全不敢耽搁,手抖得几乎绾不住发髻,慌里慌张地整好衣物,转身抓起案上的药囊,背上褡裢,随贾琏出了院子。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笼左右乱晃起来。
贾琏头也不回地沉声道:“安相公,待会不管遇见什么情况,你只管安心诊治,只以家姑母病体为要,至于其他自可随机应变。”
“我只一句话,还请安相公牢记。若能治好家姑母,你这兄弟我便认下!往后但凡哥哥有难处,只消一句话,小弟自当鼎力相助,保你顺风顺水。”
他停顿了片刻,话锋一转,续道:“可若是治不好,或是你敢半途溜走,不论何种原因、也不论你跑到天涯海角,你只管等着下黄泉便是!”
安道全闻言,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小可记下了!”
其实,哪怕治不好,贾琏也不会真杀他,只是故意这般说,好让他心里有个数,全力救治,免得等会儿顶不住贾赦、贾政等人的压力。
自贾敏归府以来,贾琏自身尚且不稳,诸多事务连连受挫,加之那时实在帮不上忙,便也未去探望,除推荐了医官张友士,未多尽半分礼数。
老祖宗那边有凤姐儿时常周旋,倒也还好。
只是贾赦、贾政那里,本就对他多有不满,待会儿见面,少不得又要借机责难敲打。若是安道全被他们吓住、生出退缩的念头,岂不误了事?
所以才说出方才那番话来震慑他,好让他尽心尽力。
宁国府灯火通明,十数盏灯笼在门前摇曳。
几个值守的小厮垂手侍立,神色中都带着几分凝重。
贾琏带着安道全刚走到门口,平儿便快步迎上来,急道:“你可算来了!方才究竟去了何处?老祖宗都到了,一家子都在里头,偏你姗姗来迟!”
贾琏有些吃惊。
贾母是长辈,贾敏是晚辈。按规矩,除了婚嫁之外,长辈不为晚辈探病、送丧等事;贾母竟连规矩都不顾、亲自过来,可见已经急成什么样了?
贾琏道:“晚些再与你细说,先领我进去。”
他将安道全拉到身边来,续道:“方才便是去请这位安神医才耽搁了,里头情况怎么样?林姑妈可好些了?”
平儿向安道全身上打量几眼,见他一身青布长衫,背着乌木药囊,瞧着确是个医者模样,也就未再言语,引着贾琏往里走去。
白日安道全与李娇儿等西门“内眷”都在后院,是以她并不认识。
平儿一面走,一面道:“李医官、张医官带着太医院的几个人都来了,此刻正在内室诊治。林夫人呕血是止住了,只是瞧着仍不大好。”
“大娘子怕老祖宗动气,已替你遮掩了一阵,说你夜里吃坏了东西闹肚子,老祖宗便也没再说什么。你待会儿可别说漏了嘴,免得她难堪。”
“大老爷见你没来,当着一家子的面痛骂了你一顿,说你不晓得轻重。二老爷瞧上去也不甚痛快。待会儿了见面,若他们说什么,你只听着便是。”
走至穿堂口,平儿又拉住贾琏的衣袖,续道:“你千万莫再象上次那般、只顾逞口舌之快、跟他们顶嘴,老祖宗万一气出个好歹,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琏一一应了,“我晓得了。”
转过穿堂口,便能看见宁国府的正厅,七八个人在里头默默不语。门外两侧乌压压一片人影,应是各处管事的仆人、娘子们,个个禁若寒蝉。
整个宁国府都浸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
“琏郎君来了。”
随着一声通报,贾琏快步走入了厅堂。安道全跟在身后,攥紧了背上的褡裢,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贾母此刻正歪着身子、坐在上首铺着锦垫的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帕子抹眼泪,也没有瞧贾琏一眼,仿佛来了个微不足道的人一般。
堂里诸人也只略略扫他一眼,便重新垂下眼帘。
贾赦站在堂中看见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登时腾起,指着贾琏厉声喝斥。
“你这逆子!你心里既没有你姑妈,这会子还来做什么?还敢带着个外人进来!还不给我出去!再迟些,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见此情状,堂内一人忙起身过来解劝,按住贾赦的肩膀道:“凤丫头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贤侄因为身子不爽快才来迟的,哥哥何必斥责。”
贾琏听他话头,才知是林如海,不过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
他径直步至贾母跟前,先问了安:“孙儿见过老祖宗。”
随后便开门见山道:“姑妈情形,孙儿已听说了。巧在今日有个相熟的友人,带了位金陵来的安神医到东京。孙儿听闻姑妈病情加重,便马不停蹄去请了他来,只求能为姑妈尽一份力。”
说罢,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安道全。
安道全忙上前一步行礼:“小可安道全,见过老夫人、各位老爷夫人。”
贾母听了这话头,才止了拭泪,抬眼朝安道全望去,见他不过是寻常医者模样,眼底虽泛起几分希冀,可心底里却又带着几分审慎与怀疑。
连宫里医官瞧了这些日子,都还未商量出办法,他一个江湖郎中能行吗?
凤姐儿正侍立在贾母身旁,骤然见了安道全,心里也在打鼓。
郎君何时又结识了这么一位神医,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了来?
她本不愿说什么,只因看着老祖宗对自家郎君是这般瞧不上,竟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老爷更是当众责骂。若自己再不帮着他,叫他心里怎么想?
便是自己脸上也无光。
再说,人都带来了,便是闯祸、她跟也他一起闯了!
她当即抬手掩面,轻咳了一声,手放下时,发红的眼框里已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随即在贾母腿边的软垫上、缓缓跪了下去
今日这事她护定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