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闷闷的,像划在浓稠的糖浆里。每划一下,都得用点力气。
张道一坐在船中间,左一下右一下,让小船保持着大致向前的方向。其实他也不知道前是哪儿,四周除了黑水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船头那盏幽绿的灯只能照出两三米远,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胳膊和脸上抹了药膏的地方,还是火辣辣地疼。那怪物的口水邪门得很,普通的烫伤膏也就起个心理安慰。他能感觉到伤口处有细微的、阴冷的东西在往皮肤底下钻,像活的小虫子,被体内那股摆渡人的气息慢慢抵消、驱散。速度很慢,但好歹是在好转。
这黑水河安静得吓人。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好像被雾气吸走了,显得特别空洞。只有船桨划水的微弱声响,和木头船身偶尔的吱呀声,证明他还在动。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张道一划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胳膊开始发酸。他停下来,把桨横在膝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周围的阴冷湿气。
他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红肿消退了些,但皮肤皱巴巴的,颜色发暗,像冻伤后留下的痕迹。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总比留命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雾气里传不出多远就散了。
他把水壶收好,没急着继续划。而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还是什么都没听到。但这反而更不对劲。这么大的水域,就算没有鱼虾,总该有点水流动的动静吧?没有。这水就像死的一样,或者像一面巨大无比的、黑色的镜子,他们这条小船是镜面上唯一会动的灰尘。
他伸手,掬了一捧水。
水入手冰凉刺骨,比冬天的井水还凉。颜色是纯黑的,不透明,捧在手里也看不清掌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一股子很淡的、类似铁锈和湿泥混合的气味。他试着倒掉,水从指缝流走,手上留下一点点滑腻的感觉,很快也干了,没留下水渍。
“不是普通的水。”张道一搓了搓手指。这更像是某种高度凝聚的、带有死亡或遗忘属性的规则具现物?就像幽冥镇的冥河,但更稀薄,更惰性。
他正琢磨着,船头那盏幽绿的灯火,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这鬼地方根本没风,就是火焰自己猛地一缩,又恢复正常。
张道一立刻警惕起来,抓起船桨,眼睛盯着绿火照亮的范围之外那片翻滚的雾气。
雾好像变浓了?还是流动的速度加快了?
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雾里有什么。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清。但【死亡直觉】没有预警,至少没有那种针扎似的强烈危机感。
可刚才灯火那一跳,绝不是错觉。
他等了几分钟,周围依旧死寂,雾气缓缓流转,没什么异常。绿火也恢复了稳定燃烧。
“神经过敏了?”张道一稍微放松了点紧绷的肩膀,但心里那根弦没松。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得当回事。
他重新拿起桨,打算继续往前走,不管前面是哪儿,总比停在这片死水中央强。
刚划了两下。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泡声,从船左侧很近的水面传来。
张道一手里的桨顿住了,慢慢转头看去。
绿火照亮的水面,一片漆黑平静,什么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这次是连续的两声,更清晰了些,声音来自在水下?而且离船底不远。
张道一慢慢俯身,侧耳贴近船舷,眼睛盯着船边那片被绿火微微映亮的水面。
水下很深,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吐气,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在缓缓上浮。
他握紧了船桨,随时准备发力。
咕噜噜……
一连串细密的气泡从水下冒上来,在水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气泡带上来一股更明显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
突然!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猛地从绿火照亮范围边缘的水面下伸出,五指张开,朝着船舷抓来!
速度不快,甚至有点僵硬迟缓,但出现得极其突兀!
张道一几乎在那只手出现的瞬间,手中船桨下意识用桨叶平面狠狠拍在那只苍白的手腕上!
啪!
一声闷响,像是拍在浸透水的烂木头上。那只手被拍得一歪,五指擦着船舷滑过,在湿漉漉的木头上留下几道清晰的黑色泥痕。
紧接着,手腕后面连接的手臂,以及手臂后面更多的部分,哗啦一声从水下冒了出来!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浑身湿透,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本样式,紧贴在浮肿惨白的皮肤上。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头皮和脸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和两只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眼白。
它半个身子趴在水面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想要抓住船帮。动作僵硬,但力气似乎不小,被船桨拍中的那只手已经再次抓了过来!
张道一眼神一冷,这次不再留手。船桨抡圆了,朝着那东西的脑袋猛砸下去!
桨叶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那颗湿漉漉的头颅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那东西的脑袋歪向一边,动作顿住了。
但没沉下去。
反而,它用那两只浑浊的眼白,“看”向了张道一。黑洞洞的嘴巴张合了几下,发出一种漏气般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嘶哑、断续:
“渡我过去…”
“回家!!”
“我要回家!!”
张道一心里一沉。这东西有意识?或者说,残留着执念?
他握着船桨,没继续打。因为这玩意挨了一下居然没散架,而且周围的水面……
更多的气泡从四面八方冒了上来。
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数十只同样苍白浮肿的手,从绿火照亮范围之外的黑暗水域中,缓缓伸出了水面。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
数十个同样破烂、湿漉、眼白浑浊的人,无声无息地从黑水中浮现,将小小的木船,围在了中间。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船上的张道一,嘴巴无声开合,仿佛在重复着同样的诉求。
“回家……”
“带我走!”
“离开这,我要离开这里。”
“……”
声音重重叠叠,像潮水一样涌来,钻进耳朵,让人脑袋发胀,心里发毛。
张道一握着船桨的手心有点出汗。一个两个还好说,这几十个……而且看样子物理打击效果有限。它们更像是某种怨念或执念的聚合体,被这黑水困住的亡魂?
他想起了摆渡人的权柄里,有沟通亡魂这一项。但那是建立在冥河体系下的。这条黑水河是不是冥河支流还不确定,这些东西吃不吃这一套?
试试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适,尝试调动体内那点摆渡人的气息,带着一丝安魂,引渡的意念,缓缓扩散出去。
气息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就在气息触及到最近那几个亡魂的瞬间,它们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白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波动。
“听得见?”张道一尝试用意识沟通,他不知道这些玩意儿能不能理解。
“渡船。”一个离得最近的、脑袋被砸歪的亡魂,嘴唇嚅动,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点,“摆渡人?真的摆渡人!”
“带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遗忘之水,快!”另一个亡魂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渴望,“我们迷路了,快带我们离开…”
“遗忘之水?”张道一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这黑水河的名字?
“回家……”
亡魂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嘈杂的低语。
张道一想着。这些是被困在这片遗忘之水里的亡魂,迷失了方向,无法进入真正的轮回或者归宿?
可问题来了。第一,他不知道家在哪啊?第二,这条破船能不能装下这么多人都是问题。第三,他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路。”张道一用意识回应,尽量让意念清晰平静,“我也是刚到这里。”
亡魂们安静了一瞬,似乎它们也没想到这摆渡人这么不专业。
安静了一会,那个脑袋歪着的亡魂,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了某个方向,船头正前方,雾气最浓的深处。
“那,那边!”
它嘶哑地说,“有光的地方,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