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手背上那个伤口周围的青黑色,和他黑水灼伤后留下的痕迹,颜色和质感,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当然不完全一样,黑水灼伤更偏向腐蚀后的暗沉硬化,而眼镜男的伤口更像是被注入或者标记了某种阴冷的、带有死亡规则性质的东西。
玫瑰刺?死亡规则?
张道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从怀里拿出那枚在二楼休息室捡到的银制纽扣。
纽扣上的玫瑰缠绕蝙蝠图案。
玫瑰?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够清晰。
时间一点点过去。六点半,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张道一整理了一下衣服,他没什么正式服装,只能尽量保持整洁。他打开门,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
平头青年换了件深色的衬衫,看起来精神了些。光头壮汉还是那身,但把袖子放下来了。运动装女人换了件素色的针织衫,马尾依旧利落。
眼镜男脸色依旧苍白,左手缠着纱布,走路有点飘,但坚持要参加晚宴。
“走吧。”平头青年说。
五人沉默地走向楼梯,下楼,来到大厅。
大厅已经布置得更加隆重。
长餐桌换上了崭新的、绣着金线的桌布,水晶吊灯所有蜡烛都已点亮,照得大厅金碧辉煌。
桌上摆放着更加精美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中央还有巨大的鲜花装饰,依旧是红玫瑰,搭配着一些苍白的百合。
侍者们无声地穿梭,摆放着餐前酒水和冷盘。
德古拉伯爵已经站在大厅中央,依旧是那身黑色礼服,但胸前多了一枚精致的胸针,正是玫瑰缠绕蝙蝠的图案,中间似乎镶嵌着小小的宝石。
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暗红色长裙、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妇人。
老妇人拄着一根象牙手柄的拐杖,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走进来的玩家们。
此外,还有三个穿着得体但面色同样苍白的年轻人,两男一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应该就是伯爵口中的家族成员了。
看到玩家们到来,德古拉伯爵脸上露出笑容,迎了上来。
“欢迎,我亲爱的客人们。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意,“这位是我的姑母,玛蒂尔达·德古拉女伯爵。”
老妇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停留,尤其在眼镜男缠着纱布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莫测。
“这三位是我的子侄,”伯爵又指向那三个年轻人,“亚历山大,凯瑟琳,还有文森特。”
三个年轻人也点头致意,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明显敌意。
“欢迎来到德古拉城堡。”玛蒂尔达女伯爵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希望你们能享受今晚的宴会。”
“感谢您的款待。”平头青年代表回应。
“请入座吧。”德古拉伯爵示意。
长餐桌很长,主位自然是德古拉伯爵,玛蒂尔达女伯爵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三个年轻家族成员依次往下坐。
五个玩家则被安排在长桌的另一侧。
张道一坐下时,注意到自己对面正好是那个叫文森特的年轻男子。
文森特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比伯爵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圈有点发青,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眼神偶尔瞥过来时,带着一种探究和隐约的兴奋?
晚宴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是冷汤。侍者们沉默地上菜。
餐桌上气氛有些僵硬。家族成员之间也很少交谈,只是偶尔低声说一两句。伯爵和女伯爵则坐得笔直,仪态完美。
平头青年尝试着挑起话题,询问一些城堡的历史或者本地的风土人情。
伯爵回答得彬彬有礼,但内容都是些表面文章。
女伯爵则很少开口,只是用那锐利的眼睛观察着。
那个叫凯瑟琳的年轻女子偶尔会插几句嘴,问玩家们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语气还算友好。但张道一听得出,她是在套话。
眼镜男一直低着头,小口喝着汤,左手放在桌下,很少动。
坐在他旁边的运动装女人则很自然地,与旁边的亚历山大聊起了城堡里的艺术品收藏。
张道一安静地吃着,【专业感知】全开,捕捉着餐桌上的每一丝细节。
他注意到,德古拉伯爵用餐时,每次吞咽都非常缓慢,喉结滚动得有些不自然。
女伯爵玛蒂尔达几乎没怎么吃,只是用刀叉象征性地拨动食物。三个年轻人吃得倒是正常些。
他还注意到,文森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眼镜男缠着纱布的手,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当主菜烤鹿肉被端上来时,文森特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轻浮:“听说下午有客人在温室出了点意外?被玫瑰刺伤了?”
餐桌上顿时一静。
眼镜男身体一僵,抬起头,勉强笑道:“是,是的,不小心。”
“温室的血色晚香可是很娇贵的品种,”
文森特切下一块鹿肉,慢条斯理地说:“它的刺有点特别。被刺伤的人,往往会做一些有趣的梦。”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眼镜男,“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配合他的语气和表情,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文森特。”女伯爵玛蒂尔达低沉地叫了一声,带着警告。
文森特耸耸肩,不再多说,专心吃饭。
但他的话,已经在玩家心里投下了阴影。有趣的梦?什么意思?
晚宴继续进行,但气氛更加微妙。甜点之后,侍者们撤下餐具,端上了红茶和咖啡。
德古拉伯爵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看向五位玩家:“再次感谢各位的光临。希望这两天的招待,能让各位满意。”
“非常感谢,伯爵大人。”平头青年礼貌回应。
“城堡夜晚风大,”伯爵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请各位务必记得管家的提醒,夜晚留在自己的房间。尤其是今晚。”
他特意加重了今晚两个字。
“另外,”他补充道,“城堡有些古老的规矩。如果各位在夜晚听到召唤,或者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请保持冷静,不要回应,不要探究。好奇心,在这里有时并不是美德。”
又是规则。夜晚禁足,听到看到异常不要理会。
“我们记住了。”运动装女人点头。
晚宴结束。家族成员们陆续离席。三个年轻人离开前,都深深看了玩家们一眼,眼神各异。
女伯爵玛蒂尔达在管家的搀扶下离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德古拉伯爵一眼,似乎无声地交换了什么信息。
最后,只剩下德古拉伯爵和玩家们。
“亚当会带各位回客房。”
伯爵站起身,“祝各位晚安。愿你们睡得安稳。”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大厅。
老管家亚当再次无声地出现,像一抹影子。“各位客人,请随我来。”
五人跟着亚当,再次回到二楼客房走廊。
“请各位回房休息。夜晚请勿随意走动。”亚当刻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退入阴影中,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五个人,和墙上肖像画中那些阴郁的目光。
“都听到了?”平头青年压低声音,“今晚可能不太平。伯爵特意强调了今晚。还有那个文森特的话。”
“我们怎么办?真就待在房间里?”光头壮汉烦躁地问。
“规则说了,不要回应,不要探究。”运动装女人说,“在没弄清楚召唤和不该看的东西具体指什么之前,最好遵守。”
“但任务?”眼镜男虚弱地说。
“任务要完成,但命更重要。”平头青年果断道,“先度过今晚。明天白天我们再想办法。大家回房后,锁好门,保持警惕。如果有异常,尽量别出声,别开门。”
众人点头,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张道一回到房间,关上门,但没有立刻锁。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空乌云密布,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城堡像被包裹在浓稠的墨汁里。
他回想着晚宴上的细节:文森特的话,伯爵的警告,女伯爵的眼神,还有眼镜男手上那可疑的伤口……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煤油灯的光晕昏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堡彻底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咚。
熟悉的、闷闷的敲墙声,再次从隔壁传来。
这次,声音更重,更急促。
咚!咚!咚!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音,吱嘎——吱嘎——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仿佛隔着厚厚墙壁、却又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渴望:
“手,受伤的人!”
“过来……”
“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来,让我……”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深渊。
张道一猛地看向与隔壁房间相隔的那面墙。
声音,是在召唤眼镜男?
他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的动静。
一片死寂。
但隔壁的刮擦声和那幽冷的呼唤,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