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城堡古老的石墙上,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
窗户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黑影和偶尔惨白一瞬的闪电。
张道一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怀表上的指针慢慢爬向晚上十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几个房间也都没动静,不知道那三个人是睡了,还是在各自谋划着什么。
根据古籍记载和伯爵一家隐隐透露的信息,净化之夜如果真在月圆时举行,那今晚可能性很大。
虽然外面暴雨如注,乌云遮月,但副本里的规则可不管天气。
月圆可能只是个象征性的时间节点,或者这暴雨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张道一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有些僵硬的手脚。
他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楼梯口墙壁上的一盏壁灯,还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在风雨声中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其他三扇门都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张道一放轻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他决定先去温室花园看看,运动装女人白天提到过午夜想去那里观察玫瑰的变化。
走廊很长,墙壁上的肖像画在晃动微弱的光影里,那些画中人的脸显得更加阴沉诡异,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框里探出来。
快到楼梯口时,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说话声。
不是仆人的刻板语调,是活人的,压得很低,带着紧张。
张道一立刻停住,闪身躲进旁边一个放清洁工具的凹陷壁龛阴影里,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楼下大厅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
“真要去?雨太大了。”一个男声,有点耳熟,是光头壮汉?语气里少了平时的粗豪,多了点犹豫。
“必须去。白天的痕迹太明显了,那祭坛肯定今晚有说法。”
另一个女声,冷静果断,是运动装女人,“你怕了?”
“操,谁怕了!”光头壮汉似乎被激了一下,声音大了点,又赶紧压下去,“我是说,咱们这么冒冒失失出去,万一撞上那老东西或者别的什么……”
“所以更要快。趁着雨大,动静被掩盖。平头已经先去探路了,我们按计划,分头确认祭坛和温室的情况,然后去西侧回廊那边汇合。”
平头青年已经出去了?张道一心中一动。他们三个联手了?而且动作比自己想的还快。
“行吧,听你的。”光头壮汉妥协了,“温室归你,我去祭坛那边再看看。妈的,这鬼天气。”
脚步声响起,朝着不同方向快速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张道一等了几秒,从壁龛里出来。看来今晚不止自己一个人想动。
平头青年他们这个临时小团体,行动力不弱,而且似乎掌握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线索,比如白天的痕迹太明显了?
他没去追任何一方,而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朝着温室花园的方向走去。
温室在一楼东侧,靠近城堡外墙,有一扇独立的玻璃门通向那里。
走廊里偶尔能看到仆人匆匆走过的背影,他们都低着头,脚步匆忙,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对黑暗中的异常动静视若无睹。
这更印证了张道一的猜想,今晚城堡有事。
来到温室入口,那扇厚重的雕花玻璃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冲刷玻璃顶棚的巨大噪音。
张道一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立刻把门在身后带好。
温室内外温差很大,里面温暖潮湿,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水汽,几乎让人窒息。
没有灯光,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瞬间映亮那一丛丛在黑暗中如同鬼影般摇曳的暗红色花朵。
他适应了一下黑暗,【专业感知】被动让他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大致看清轮廓。
温室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到处都是花架和盆栽。
他朝着记忆中那些颜色最深、花蕊有异常波动的玫瑰丛走去。
刚走到一半,他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手指小心拂过花瓣的窸窣声。
有人!是运动装女人?她这么快就到了?
张道一立刻停下,蹲下身,藏在一排茂密的观叶植物后面,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闪电再次亮起,惨白的光芒瞬间充满温室。
他看到了。
不是运动装女人。
是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黑色仆人制服的身影,正蹲在一丛特别高大的猩红玫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杯子?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刺入一朵完全盛开的、花蕊近乎黑色的玫瑰花心。
花蕊被刺破的瞬间,一滴浓稠得如同黑血般的液体,缓缓渗出,滴落进下方的银色小杯中。
那仆人动作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颤抖。
他在收集花蜜?不,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花蜜!张道一能清晰感觉到,那滴液体落下的瞬间,周围空气中本就浓郁的死亡和负面规则气息,猛地浓郁了一瞬!
仆人迅速用杯盖盖好,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起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温室另一侧的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张道一没有动。他盯着那丛被采集过的玫瑰。
在仆人离开后,那朵被刺破的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卷曲、花瓣变成焦黑色,短短几秒钟,就从盛放变成了死寂的灰烬,挂在枝头。
其他玫瑰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微微颤动着,花香里多了一丝痛苦的意味。
这就是月华浸润所需的馈赠?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提取?那银色杯子里的东西,是仪式的一部分吗?
他正想着,温室入口方向,又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运动装女人。
张道一继续保持隐蔽,看着运动装女人走进来。
她似乎对黑暗很适应,径直朝着刚才仆人采集的那片区域走来。
显然,她也注意到了那朵枯萎的玫瑰,蹲下身,仔细查看,甚至还用手指沾了一点枯萎花瓣上的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显然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她没有久留,快速在温室里转了一圈,重点查看了几处玫瑰丛和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或者痕迹。
最后,她停在一面爬满藤蔓的墙壁前,伸手在藤蔓后面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找到了,用力按了一下。
墙壁上,一块看似完整的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
里面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更浓的陈腐和尘土味。
密道!
运动装女人没有犹豫,闪身钻了进去,石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张道一等了十几秒,才从藏身处出来,快步走到那面墙壁前。
他学着运动装女人的样子,在藤蔓后摸索,很快也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凸起,像是一个石质按钮。
他按下去。
石板再次滑开。
洞口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很深,看不到底。
有微弱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淡淡甜腥的气味。
这条密道通向哪里?城堡地下?西侧塔楼下方?还是赤色源泉的原址?
运动装女人知道这条密道?是她白天发现的,还是有人告诉她的?
张道一不再犹豫,也侧身钻了进去。
石板在他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微光消失,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电,光线调得很暗,只够照亮脚下几级台阶。
石阶很陡,布满湿滑的苔藓,空气阴冷潮湿。他小心地往下走,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前方的动静。
下面很深,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才到底。底部是一条粗糙开凿的石头甬道,不高,需要稍微低着头。甬道墙壁湿漉漉的,渗着水,地面上有积水。
他关掉手电,凭借感知在黑暗中前进。甬道并非笔直,有几个转弯。
他能听到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极其微弱的水滴声,还有隐约的、仿佛很多人低声祈祷或吟诵的嘈杂声音,混在回音里,听不真切。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摇曳的火光,还有那吟诵声变得更清晰了些,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语调冰冷而狂热。
张道一放慢脚步,贴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靠近甬道尽头。
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洞窟入口。入口被人工修整过,立着两根粗糙的石柱。
洞窟内部空间极大,中央似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在火把照耀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水潭边,围着一圈人影。
他躲在石柱后的阴影里,小心地探出半个头,看向洞窟内部。
洞窟边缘插着不少火把,光线昏暗跳跃。水潭边,站着十几个人。
除了德古拉伯爵、玛格丽特夫人、阿洛伊斯,还有那个老管家亚当,以及七八个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脸、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对着水潭,正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低沉地吟诵着。
而在水潭正前方,靠近水边的一块平坦石台上,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