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
熟悉的、带着河底淤泥与淡淡腐朽气味的湿冷空气，取代了古堡里那股甜腻血腥。
张道一脚下猛地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下意识抓住旁边的东西，是粗糙湿冷的木头船舷。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条漂浮在无边黑水之上、被浓雾包裹的破旧小木船上。
船头那盏幽绿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燃起，光线微弱，堪堪照亮周围几米翻滚的灰白雾气。
仿佛古堡里那惊心动魄的几十个小时，只是这片死寂水域上的一场漫长噩梦。
但身体的感觉告诉他不是梦。精神力消耗过半的虚乏感还在，握着长桨的虎口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麻，怀里那个装着赤色源泉本源的玉瓶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温凉交织的奇异触感。
更重要的是——
【叮——】
【副本《血色古堡的回响》结算完成。】
【玩家：张道一】
【最终评分：ss】
【获得奖励：铂金晋升资格（已满足），特殊物品“德古拉的谢礼”（银质徽章，已发放至储物空间），副本核心情报（已记录）……】
【检测到玩家星数已超越黄金1极限，符合晋升条件。】
【正在晋升……】
【恭喜玩家张道一，成功晋升至：铂金 5，段位积分：0！】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却让张道一精神一振。
铂金了。
没等他细细体会段位提升可能带来的变化，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内容截然不同，并且是前所未有的、仿佛面向所有在线玩家的全频道广播，虽然这广播只在他意识中想起：
【通告：检测到蓝星原生世界累计晋升铂金段位玩家数量突破临界值。】
【蓝星世界段位排行榜（铂金及以上）正式开启。】
【排行榜根据玩家真实战力、副本表现、规则契合度等多维度综合评定，实时更新。】
【排行前列者，将获得相应权限与关注。】
【注意：排行榜仅显示玩家自主设定的公开代号、段位及排名，不显示现实国籍、所属组织等任何身份标识。】
【请所有铂金及以上段位玩家，在24小时内设定或确认您的公开代号。逾期未设定者，将随机生成代号。】
世界排行榜？张道一眉头微挑。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全球顶尖的那一批玩家，将被放在同一个榜单上互相看见。
竞争、攀比、乃至由此引发的冲突，恐怕会愈演愈烈。
几乎在排行榜开启通告结束的瞬间，又一条针对他个人的提示弹出：
【检测到您为铂金段位新晋者，请设定您的公开代号（仅限一次，设定后难以更改）。】
代号？
张道一思考了一下，得去一个具有迷惑性的代号。他在意识中回应：“学者！”
【代号‘学者’暂无重复，是否确认？】
“确认。”
【代号‘学者’设定成功。您已被录入蓝星世界段位排行榜。当前正在为您计算初始排名……计算完成。】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幅虚幻的、半透明榜单在自己意识中缓缓展开。
榜单最上方是一行冰冷的标题：【蓝星世界段位排行榜（铂金及以上）】。
榜单分为几个大区，但目前只显示了【总榜（前100名）】，后面的区域像是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直接投向总榜末尾，新晋铂金，排名不可能太高。
果然，在第97名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代号。
第97名：学者（铂金5）
前面96个名字，代号五花八门，有英文，有中文，有符号组合，有的充满杀气。
他们的段位也清晰显示着。从第1名开始，段位陡然拔高！
第1名：？？？（大师1）
第2名：永恒钟摆（钻石1）
第3名：血色蔷薇（钻石1）
第4名：磐石（钻石2）
第5名：夜语（钻石2）
……
第96名：熔炉（铂金4）
第97名：学者（铂金5）
大师？钻石！真正站在蓝星玩家顶点的存在，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张道一面前。尤其是那排名第一、连代号都隐匿起来的大师段位玩家，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张道一注意到，在排行榜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说明：【本榜单仅收录活跃玩家，部分高段位玩家因长期未参与副本或处于特殊状态，可能未列入排名。】
所以，实际上的顶尖玩家，可能比榜单上显示的还要多，还要强。
他关掉了意识中的榜单幻影。排名97，末位。这很符合他新晋铂金的身份，也给了他足够的低调空间。
代号学者，既是他上一个身份的直接体现，也符合他一贯观察、分析、利用信息的风格，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太不起眼。
晋升铂金，除了开启排行榜和获得代号，应该还有更实际的好处。
张道一静下心来，仔细感知自身的变化。
首先是段位提升带来的基础强化。精神力上限和恢复速度似乎有明显的提升，身体力量、反应速度也增强了一截。这是每次大段位晋升都会有的隐性福利。
接着，是天赋方面的变化。
他心念微动，尝试调动体内那固化的【冥河摆渡人】身份核心。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在黄金阶段时，在现实世界或普通副本中调用摆渡人权柄，晦涩艰难，如同在淤泥中挥动重锤，消耗巨大且效果微弱。但现在，虽然依然能感觉到现实世界规则的排异和压制，但那层隔阂变薄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意念集中。
一丝比头发还细的、近乎透明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摇曳的水草，缓缓从他掌心浮现。
气息微弱，但极其纯粹，带着冥河特有的死寂与沉静。
成功了！在现实环境，无需特定条件，他就能主动引动一丝极微弱的摆渡人规则力量！
“看来铂金是个质变的门槛。”张道一散去掌心的气息。对于摆渡人身份的运用，他终于不再是只有被动加持和压箱底爆发两种极端选择，开始有了初步的、精细操控的可能。
那么，【词条身份】天赋呢？按照提示，晋升铂金，天赋应该也会得到加强。
具体表现在哪里？是随机到更强身份的概率增加？还是身份能力的威力提升？或者像系统提示隐含的那样，未来的身份，可能会开始携带部分规则力量？
这需要进入下一个副本才能验证。
张道一暂时压下探究的心思，开始处理眼前的状况。
他还在黑水河上，周围浓雾弥漫，方向难辨。
船上只有他一人，之前那些等待引渡的亡魂不知去了哪里，或许因为他被拉入副本而消散，或许还徘徊在附近。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诡异的黑水。德古拉伯爵承诺的安全离开是副本内的规则，现在他回到了进入副本前的地点，需要自己找路。
他拿起那支长桨。桨身依旧冰凉，但握在手中，与摆渡人核心的共鸣似乎更清晰了些。他尝试划动。
船动了。但方向似乎并不完全由他控制，小船像是被水下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朝着雾气中的一个方向漂去。
张道一没有强行改变方向，只是保持警惕，观察着四周。
漂流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隐约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类似河岸的黑色轮廓。空气中那股令人压抑的死寂感也在减弱。
就在小船即将靠岸时，张道一怀里的冥河之契徽章，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散发的凉意，而是短促、明确的震动，指向左前方的雾气深处，仿佛在提醒他那里有什么东西。
张道一目光一凝，握紧了长桨。
小船缓缓漂近那片黑色河岸。靠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自然河岸，而是由无数断裂的木板、腐朽的缆绳、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堆积而成的垃圾滩，一直延伸到浓雾深处，望不到边。这里像是无数沉船残骸的最终汇聚地。
而徽章指向的位置，就在这片垃圾滩深处。
张道一将小船靠在一块相对坚固的烂木板上，把缆绳绕上去，然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下踩到的触感很糟糕，湿滑、松软，有时还会踩到硬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朽和恶臭气味。
走了大概一两百米，徽章的震动变得频繁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在一堆歪斜的桅杆和破碎船壳中间，半埋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的黄铜潜水头盔。
头盔面罩的玻璃已经破碎，里面黑洞洞的。但引起徽章感应的，并非头盔本身，而是从头盔破损处伸出来的，一只紧紧握着某样东西的、苍白浮肿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下半身被压在沉重的船板下，早已没了声息。
看衣着残片，像是个近代的潜水员或者冒险者。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雕像上砸下来的黑色石板碎片。
碎片表面，刻着一个残缺的符号，半个船锚，锚尖断裂。
张道一蹲下身，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仔细观察那块黑色石板碎片。
【冥河之契】的共鸣感，正是源于这块碎片。它散发着与徽章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摆渡与锚定规则气息。
“这也是……冥河世界相关的东西？”张道一低声自语。
看来这片黑水以及周边的残骸区，与冥河世界的破碎脱不了干系，不知道埋葬了多少试图探索或穿越这里的倒霉蛋。
他小心地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那块黑色石板碎片。
碎片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的残缺符号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吸纳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摆渡人气息。
几乎在碎片离开那只手的瞬间，那只苍白浮肿的手，连同被压在水下的尸体，迅速风化、崩解，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杂乱的垃圾堆中，只留下那个孤零零的潜水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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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一看着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徽章。徽章的震动停止了，恢复了平静的凉意。
这碎片……或许能帮助他更好地感应和定位其他冥河碎片？或者，本身就是某种信物或钥匙？
他将碎片收好，和徽章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抬头辨了辨方向。雾气似乎又散开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垃圾滩”后方，是更加坚实、长着扭曲怪树的黑色土地。那里，或许就是离开这片水域的路。
他转身，准备回到小船附近，寻找登陆点。
就在这时——
“救……命……”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声音，从右侧更浓的雾霭深处传来。
是人声！活人的声音！
张道一立刻停下，侧耳倾听。
“有人吗……救……”
声音更清晰了一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张道一眉头皱起。这鬼地方，除了他这种被副本扔过来的，怎么会有活人？难道是之前误入的探险者？还是……玩家？
他握紧长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谨慎地摸了过去。
声音的来源似乎不远，绕过几堆高大的残骸，在雾气稍微稀薄的一片空地上，张道一看清了情况。
一个穿着现代冲锋衣、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年轻男人，正瘫坐在泥水里。
他的左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折了。
周围散落着一个破损的防水背包和一些户外装备。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户外遇险者。
但张道一没有放松警惕。他停在五米外，没有立刻靠近。
那年轻人也看到了张道一，黯淡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帮帮我！我的腿……我迷路了，这里到底是哪儿？”
他的口音有点怪，不像是华夏人，也不是东南亚本地口音。
张道一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我和队友徒步，遇到大雾，走散了，不小心从悬崖滑下来，掉进了河里，被水冲到这里……”年轻人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上痛苦和恐惧交织。
听起来合理，但漏洞太多。什么样的河流会把人冲进这种完全由破碎船骸堆积成的垃圾滩？什么样的徒步路线会靠近这种规则扭曲的异常区域？
张道一的目光扫过年轻人周围散落的装备。破损的背包裂口处，露出一角黑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布料，那不是普通的冲锋衣材质。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年轻人的右手上。那只手因为疼痛而紧紧攥着，但指缝间，隐约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痕迹。
不，不是血迹。那痕迹的质地和颜色，和他从古堡祭坛、眼镜男桌上找到的暗红色碎屑，非常相似。
这个遇险者，有意思。
张道一后退了半步，长桨横在身前，声音平静无波：“黑色天平，还是清理者？”
年轻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脸上的痛苦和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般的漠然。
他右手松开，掌心那点暗红色痕迹被他捏碎，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红烟消散。
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用那种怪异的腔调说：
“反应很快嘛，摆渡人。”
他挣扎着，用那条完好的腿支撑着，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扭曲的左腿耷拉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本来想省点事，把你引过来再动手。”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出贪婪和残忍，“不过，直接拿下也一样。你的人头，还有你从古堡里带出来的东西，在天平那里的价码，又涨了。”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
掌心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骤然亮起，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一股混杂着血腥、甜腻与混乱规则的波动，轰然爆发！
周围的雾气被这股力量搅动，疯狂旋转起来！
张道一眼神一冷。
果然，麻烦不会因为晋升铂金就消失，只会来得更快，更猛。
他手腕一抖，长桨斜指前方，体内那刚刚得到强化的【冥河摆渡人】核心，开始缓缓转动。
冰冷的死寂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声蔓延。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