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败的土地走到了尽头。
前方，雾气彻底散去，但光线反而更加暗淡。一片诡异扭曲的森林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是由树木构成的森林。
是骨骸，是朽木。是缠绕着破败布条、挂着锈蚀金属的扭曲框架。
无数说不清是人，还是兽的惨白骨骼，以违背常理的方式交叠、堆砌、搭建，形成了类似树木的枝干。
朽烂的黑色木头从骨缝中钻出，像藤蔓又像瘤疤。
破碎的布条和褪色的幡旗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的摩擦声。
空气中，那股骨灰与枯草焚烧的气味浓烈到刺鼻，还混杂着铁锈、霉斑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万物终末气息。
仅仅是站在边缘，就让人觉得记忆在变得模糊，方向感在流失，甚至对自身存在的确认都开始动摇。
尸陀林。
“到了。”吴铭在距离那诡异森林边缘约十米处停下，他的眼神比之前凝重了些许，“前面就是入口。规则扭曲度很高，我的能力在里面会受到很大干扰，效果和范围都会缩减。”
张道一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由骨骸和朽木构成的林木。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与冥河之契的共鸣异常强烈，但同时也充斥着更多混乱、暴戾的杂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死亡规则过滤器，或者说坟场，沉淀了太多驳杂不纯的死亡概念。
“怎么进去？”张道一问。他没看到明显的路径，那些骨木之间的空隙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等。”吴铭言简意赅，“引路婆婆知道我们来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前方骨林深处，传来一阵“嗒~…嗒~…嗒~…”的声响。
像是某种硬物，轻轻敲击着骨头的节律。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两棵格外粗大、由数具完整人骨缠绕而成的骨树后面，缓缓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缀满补丁的旧式斜襟布衫的老妇人。
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髻，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簪子固定。
她脸上皱纹深重，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有些昏花，但眼神扫过来时，却让张道一有种被无形之物轻轻触碰了灵魂表层的感觉。
她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通体漆黑，非金非木，顶端雕刻成一个模糊的、似鸟非鸟的蹲伏形象。
那“嗒…嗒…”的声音，正是拐杖底部轻轻点在地面发出的。
引路婆婆。
她在距离两人七八米外站定，昏花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吴铭，微微颔首，似乎认识，又或者只是礼节性的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张道一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船客来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从很远处传来的回音感。
张道一心中一凛。对方也和冥河世界有关？还是夜游神所在的观察者有关？
“老人家你好。”张道一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是你通过信物呼唤我？”
“是。”引路婆婆缓缓点头，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黑杖顶端的鸟形雕刻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有东西想交给你。也有话要问你。更有交易，想和你做。”
“请讲。”张道一开门见山。
引路婆婆没急着说交易，而是慢慢抬起左手。
她的左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颜色暗沉的皮质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本书或某张地图上撕下来的。
皮质本身散发着极其古老的岁月气息，更关键的是，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勾勒着几道简单的线条和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张道一的目光落在上面，体内的冥河之契徽章立刻传来清晰的共鸣，比他得到黑色石板碎片时还要强烈！
“这是？”他瞳孔微缩。
“冥河世界古渡图的一角。”引路婆婆的声音仿佛带着叹息，“记载着，一条还未完全断绝的旧路。很多年前，一个快要彻底消失的船客，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以后遇到身上带着真契和船锚碎片的新船客……就把这个给他。”
古渡图？旧路？真契和船锚碎片？张道一立刻想到冥河之契和那块黑色石板。
“那个船客还说了什么？”张道一问。
“他说：走通旧路，或许能看到源头的幻影。还说……”
引路婆婆顿了顿，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小心人祸风，冲着船和源头来的人祸。”
人祸？冲着摆渡人身份？和冥河世界来的？
“这张图，需要代价吗？”张道一冷静地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涉及古老秘密的物品。
“图，是遗赠。不要你的代价。”引路婆婆缓缓摇头，将那张皮质碎片递向张道一，“但，我有问题要问你，也有交易，想和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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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一上前两步，接过了那张皮质碎片。入手冰凉柔软，上面的血色线条和符号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转，大量的、破碎的关于某条特定水道和沿途坐标的信息，混杂着苍凉的古老情绪，涌入他的感知。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碎片小心收好。
“老人家，您请问。”他退回原处。
引路婆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他怀里的某个位置，那里放着冥河之契和赤色源泉本源的玉瓶。
“你身上有血海的气息。”她缓缓说道，语气肯定，“虽然稀薄被处理过，但没错。你从那个被血契污染的假源里……抽出了真髓？”
赤源真髓的源头是血海？血海是某条河的名称，还是指的冥河世界里的海？
“是。”张道一没有否认。对方显然有特殊方法感知。
“很好。”引路婆婆脸上深重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丝，“嗯，交易内容是，我用关于风暴核心地点、开启条件，以及你那船锚碎片真正用途的情报，换你手中血海真髓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本源？张道一心头一震。这代价不小。这本源对他稳固摆渡人身份、滋养万魂幡都可能有用。
“情报的价值，需要先评估。”张道一没有立刻答应，“风暴的核心地点和开启条件，我或许能从其他渠道知道部分。船锚碎片的用途，我可以自己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