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婆婆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声音依旧平缓:“风暴的核心,不在海上,不在陆地。在夹缝里。一个由三块不同世界残骸碰撞、挤压形成的临时规则漩涡。它即将在猩红之月完全升起时,于湄公河、萨尔温江、伊洛瓦底江三江源头的虚无三角地显现。没有正确的引子,靠近者会被漩涡直接撕碎,或者……放逐到未知的规则乱流中。”
三江源头?虚无三角地?规则漩涡?这些信息极为具体,远超张道一目前所知。
“引子是什么?”张道一追问。
“足够分量的世界残骸信物。比如,你手里的船锚碎片,比如某些古老契约的承载物。”
引路婆婆意有所指,“还需要血。特殊的血。与那三块残骸有深刻联系之物的血。德古拉家族那种被污染的不算,需要更古老的,比如,真正沐浴过赤源的生命之血,或者……承载过冥河世界祝福或诅咒的魂血。”
“我那船锚碎片,除了做钥匙,还有什么用?”张道一抓住关键。
引路婆婆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那是冥河镇守之锚的碎片。完整的锚,能钉住冥河支流,稳定航道,甚至,在特定条件下,短暂定住一片区域的死亡规则流动。碎片,也有微效。对你这样的船客而言,它是罗盘,也是……压舱石。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在河道中稳住你的船。”
镇守之锚?钉住冥河支流?稳定航道?这作用比预想的还要大。
“情报很有价值。”张道一承认,但他话锋一转,“但三分之一的本源,依然太高。五分之一。而且,你需要先告诉我,猩红之月何时升起?虚无三角地的具体空间坐标如何定位?”
引路婆婆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黑杖顶端,似乎在权衡。
一旁的吴铭始终沉默听着,眼神在张道一和引路婆婆之间移动,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张道一能感觉到,他身体周围的规则气息,一直处于一种极其隐晦的预备状态,随时可以激发。
“可以。”引路婆婆最终点头,“五分之一。猩红之月就在明晚子夜。坐标定位,需要等到月升时刻,用你的真契感应三江源头死亡规则最紊乱、最集中的那个点。届时,船锚碎片会给你更精确的指引。”
明晚子夜!时间非常紧迫。
张道一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瓶,拔开塞子。
瓶口处,暗金色与血色交织的氤氲气息微微流淌。
他意念集中,凭借对摆渡人力量的初步掌控,小心地从那团本源中,分离出大约五分之一份量的一小缕,将其引出瓶口,悬浮在掌心之上,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液滴,散发着精纯而矛盾的生死气息。
引路婆婆看到这滴本源,昏花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明显的渴望。
她抬起黑杖,杖顶的鸟形雕刻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滴暗金液滴如同受到牵引,飞向黑杖,被鸟形雕刻无声无息地吞入腹中。雕刻表面掠过一层温润的光泽,随即恢复原状。
引路婆婆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凝实了一点点。
“交易达成。”她收回黑杖,看向张道一,“记住,风暴眼里,不只有机遇,更有早已等待的猎食者。你的船……很多人想要,冥河可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拄着拐杖,转过身,嗒……嗒……嗒……地,缓缓走向骨林深处,佝偻的身影很快被那些惨白的骨骸和朽木阴影吞没,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张道一和吴铭,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遗忘气息。
吴铭这时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虚无三角地,我知道那个地方。调研部的绝密档案里有模糊记载,是东南亚规则最混乱、最危险的几个未探明异常点之一,曾经折损过高段位的探查者。明晚子夜……时间太紧了。”
他看向张道一:“你打算去?”
张道一将剩下本源的玉瓶塞好,收好古渡图碎片,然后看向东南方向,那是三江源头的大致方位。
“我已经被冥河锚定了,这些事件,我躲不掉的。”张道一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其严肃的坚定,“而且,黑色天平,还有其他想要我这艘船的人,大概也会去,我不去,他们也会想办法让我去的。”
他转回头,看向吴铭:“吴队,你们特别行动科,对这场风暴,有吗?”
吴铭与他对视,片刻后,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不太像。
“老陈让我把你安全带回去。”他说,“但如果你自己非要往最危险的地方钻,而那个地方又恰好涉及到可能影响国家安全,和国际平衡的规则漩涡,以及黑色天平的重大活动……”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类似老式怀表的银色仪器,按了一下,表盘上亮起微光,显示出一幅简易的电子地图,上面有一个红点在闪烁。
“那么,我的任务就自动升级为伴随侦查与必要干预。”吴铭收起仪器,“我跟国内进行报备一下就行。”
张道一点点头:“多谢。”
“别谢太早。”吴铭摆摆手,“其实局里也有小队赶往,只是我接到的任务不同而已。”
“我们先找地方休整一下,顺便联系一下那支任务小队。”
两人不再废话,迅速转身,离开了尸陀林边缘,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尸陀林深处,更高的一处由无数颅骨垒成的骨丘顶端,引路婆婆的身影不知何时再次出现。
她拄着黑杖,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昏花的眼睛里,此刻清澈得如同深潭,倒映着灰败的天空和远方的山影。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又一个,被河流推动的船客,风暴将起,骸骨为舟,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划到对岸?”
她手中的黑杖,顶端鸟形雕刻的眼中,一丝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