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镇,或者说,那片曾经叫做残骸镇的焦土,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活”了过来。
没有盛大的奠基仪式,没有规划整齐的蓝图,更没有来自某个强大势力的物资空投。它的“复活”,更像是一场源自废墟本身的、沉默而顽固的发酵。如同被踩扁后依然抖抖触角、挣扎着爬向阴影的蟑螂,是一种写进基因里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在驱动。
阿战那几行炭黑大字和那堆寒酸物资,像丢进死水里的几颗石子。涟漪起初很小,只吸引了附近几个最绝望、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流浪者。他们抱着“反正无处可去,死了也算有个地方”的心态,战战兢兢地留了下来。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建造,而是清理。用双手,用那些锈工具,甚至用折断的骨头(从废墟里捡来的),一点一点地扒开瓦砾,拓宽通道,将较大的金属和石块堆到一旁。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是最原始的协作:你帮我搬开这块板,我帮你挖开那边的土。累了,就钻进那些被“幽灵清道夫”(他们还不知道是蟑螂)预先加固过的地窖里喘口气。饿了最开始是靠着自己带来的一点发霉干粮,或者捕捉废墟里重新冒头的辐射鼠和虫子。
变化,在第三天发生了。
一个流浪者在清理镇子东头的老水井(井口被碎石半埋)时,发现井壁虽然破损,但深处似乎仍有湿气。他尝试着用找到的破桶和绳索下去舀水,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充满泥沙,还带着一股铁锈和不明沉淀物的味道。但当他用最简陋的布料过滤、并冒险抿了一小口后,他愣住了。
“水是水!没毒!能喝!” 他嘶哑的喊声在废墟上传开。
这口水井,其实深层的泉眼并未被完全破坏,只是上层结构塌陷堵塞。工兵蟑螂们早已在夜间悄悄清理了最深处的关键堵塞物,引导了一缕微弱的水流重新上涌。对人类来说,这是奇迹;对深核而言,这只是初步的资源“解锁”。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绝望的荒民间燎原。
“残骸镇有水!”
“那里有人在清理,好像能待!”
“听说只要干活,就有地方躲,说不定还能找到点用的!”
更多的流浪者,拖家带口,或形单影只,从废土的各个角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而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上带着伤疤和病痛,是“沸银”威胁、匪帮掠夺、内城高压政策下最底层的牺牲品。他们不关心残骸镇为何毁灭,不关心是谁在背后推动重建,他们只关心这里是否有一线活下去的可能。
很快,那几行炭黑大字下的“规矩”,成为了不成文的铁律。因为不遵守的人,很快会尝到苦头。
试图抢夺他人工具或食物的家伙,会发现自己的靴子或铺盖在夜里被某种粘性极强的、灰白色的东西牢牢粘在地上,或者被偷偷撒上令人浑身发痒的古怪粉尘。
在夜晚试图摸进女性或孩子聚集地窖的恶徒,可能会被黑暗中突然窜出的、快如闪电的“阴影”(微型战斗蟑螂)咬伤脚踝,伤口不深但剧痛难忍,并很快肿胀流脓,需要付出辛苦积攒的“贡献”(通常是劳动或情报)才能换来一点点缓解疼痛的草药(由深核通过隐蔽方式“提供”)。
而勤劳工作、主动分享、或者展现出特殊技能(如辨认可食用植物、修补器物、懂得一点医术或文字)的人,则会在某天清晨,发现自己休息的地窖角落里,多了一小包相对干净的水、几块压缩营养块(从内城交易物资里抠出来的边角料)、或者一件更合用的旧工具。
没有警察,没有法庭,只有一套基于“贡献与惩罚”的、原始而高效的隐形规则在运转。幸存者们敬畏地将这归功于“残骸镇的守护精魂”,或者那个神秘的“书写者”。他们不知道,执行这些规则的,是无数双在黑暗废墟缝隙中闪烁的复眼,和一个深埋地下、冷静评估著每个人价值的意识。
小镇以惊人的效率自我组织起来。
有人负责继续清理和拓宽主要居住区。
有人开始用搜集来的废料,搭建简陋的窝棚或加固地窖入口。
有人组织起来,在相对安全的时段,前往废墟外围更远处,搜寻一切可用的物资。
那个出水的老井边,自发形成了取水秩序和简易的净化点(用沙石和木炭过滤)。
甚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以物易物”角落,人们用自己找到的多余物品,交换急需的东西。
深核的蟑螂们,则继续它们无声的工作:
阿战通过无数双“眼睛”,观察著这座从灰烬中蠕动着站起来的“蟑螂镇”。他看到破败,看到肮脏,看到为了半块发霉饼干而发生的短暂争执。但他也看到,当一群人在合作抬起一根沉重横梁后,彼此脸上那短暂而真实的放松;看到母亲将好不容易滤清的一点点水喂给孩子时的专注;看到一个老匠人用废金属片和旧电路板,勉强修好一盏提灯,灯光亮起时周围人眼中闪烁的光芒。
这里没有过去的镜泉镇那种井然有序的繁荣,没有相对丰沛的物资,更没有那种虚幻的“家园”感。这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挣扎,以及在这挣扎中偶然迸发出的一点微弱的人性微光。
但正是这种顽强的、卑微的、如同蟑螂般紧贴废墟求生的生命力,让阿战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
“这就是你想要的‘希望’吗?”他对着记忆中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低语,“肮脏、艰难、朝不保夕,但…确实还在喘气。”
这不再是他的城镇,不再是他需要精心呵护的“作品”。这是一个由绝望者自发聚集、在隐形规则下野蛮生长的生命群落。而他,从台前的镇长,变成了幕后的…“生态系统管理员”?或者用更贴切的词——“巢穴的雄蜂后”,在更深的地下,为这个暴露在危险中的“卫星巢穴”提供著最低限度的支持和保护。
“很好。”阿战对自己说,也是对仅存的深核成员们说,“就这样保持。让它看起来完全是幸存者自发的挣扎。我们只在影子里提供最低限度的‘土壤’和‘水分’。让它生长,但不要让它开花。开花,会引来蜜蜂,也会引来摘花和踩花的人。”
残骸镇,不,现在或许该叫它“蟑螂镇”了,在废土的边缘,以一种卑微却坚韧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了地图上。它吸引了越来越多无路可走的人,也重新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线。
内城的探子混了进来,伪装成流浪者,试图找出重建背后的“黑手”。他们只看到一群麻木、疲惫、为生存而挣扎的蝼蚁,以及一些无法解释的“幸运”和“小意外”。报告上写着:“疑似幸存者自发聚集,无明确组织者,资源极度匮乏,社会结构原始。存在无法解释的微弱秩序维持现象,可能源于某种幸存者集体的潜意识约束或极少数原住民残存威望。威胁等级:极低。观察价值:中等(可作为废民生存状态样本)。”
莎拉看着这份报告,指尖敲击著桌面。她不太相信“自发”这个词,尤其是联想到那些消失的“内城姑娘”和巴顿蹊跷的死亡。但眼前的证据和“蟑螂镇”那副凄惨的模样,又让她无法做出更有力的判断。
“继续观察。”她下令,“如果真是‘自发’…那就看看,这群‘蟑螂’,到底能在废墟上挣扎多久。”
而在“蟑螂镇”最深、最隐蔽的一个地窖下方,通过一条蜿蜒向下的、被巧妙伪装的裂缝,阿战正看着一份新的清单。清单上列著从镇上“回收”来的各种零碎物资,以及通过信使从更远方打探到的、关于“沸银”动向和内城兵力调动的片段信息。
“生存的希望,是给他们的。”阿战轻声说,目光越过清单,仿佛穿透层层岩石,看到那个在废墟上艰难求生的群落。
“而复仇的引信,和新的力量…”
他的手指,点向了清单下方,那个关于e基地“盐矿奇兵”最新进展的加密条目。
“…要埋在我们自己的黑暗里。”
蟑螂镇在阳光下卑微求生。
深核在黑暗中默默进化。
同一片废墟,两个世界,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著这个充满恶意的废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