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镇——现在流浪者们更习惯叫它“瓦砾窝”或者“蟑螂镇”——的活力,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被点燃了。我的书城 首发它并非来自宏伟的计划或慷慨的施舍,而是源于镇子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半埋在地下的破棚子。
棚子原本是某个旧仓库坍塌后形成的三角空间,被清理出来,用捡来的扭曲铁皮和塑料布勉强遮了顶。门口挂著一块用烧焦木板写的牌子,字迹歪斜却清晰:“杂活铺——力气换嚼谷,眼力换家伙。”
开铺子的,是个自称“老烟斗”的干瘦老头。没人知道他真名,只记得他是最早一批来到镇子的流浪者之一,话不多,眼神却总像在掂量著什么。他宣称自己在清理这个角落时,“运气好”挖到了一个没完全塌陷的小地窖,里面居然藏着些“旧时代的破烂”——几箱过期的但密封尚可的军粮压缩块(深核库存的边角料)、一些磨损但能用的工具、几卷相对干净的绷带,甚至还有一小瓶抗生素粉末(同样来自深核的微量投放)。
老烟斗没独吞。他守着这个“宝库”,立下了规矩:不白给,只换。但不是传统的以物易物。
他在棚子外墙上,用木炭每日更新一张“活计单”。
单子上的内容五花八门,但都异常具体,仿佛有个隐形监工对镇子的每一寸废墟都了如指掌:
“今日急活:
1 东区废车场,搜集特定规格(附铁片样本)的弹簧钢片,每五片换一块‘硬饼’(压缩粮)。
2 清理南巷第三堆瓦砾(标记处),露出下方金属井盖,完成后得半瓶净水。
3 捕捉活体辐射鼠(需完整),每三只可换一小卷铁丝或一把旧钳子。
4 留意西边旧信号塔方向,如有异常烟尘或反光,来报,核实可得‘药粉’少许。”
“日常杂项:
- 搬运指定地点废料至堆放区,按车计酬(碎饼渣/水)。
- 修补窝棚(需自备部分材料,铺子可赁工具),视完成度予工具短期使用权或少量‘好料’。
起初,人们将信将疑。但很快,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一个饿得眼冒绿光的半大孩子,咬牙按照“活计单”去废车场翻找,竟然真的找到了符合要求的弹簧钢片。当他捧著五片锈迹斑斑但形状规整的钢片回到杂活铺时,老烟斗只是掂量了一下,就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一块灰扑扑、硬邦邦但散发著诱人气味的压缩块。
孩子狼吞虎咽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在暗中看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完成任务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承诺的东西。压缩块虽然难吃,但顶饿;净水虽少,却能救命;工具更是能提高生存效率的宝贝;而那“药粉”,在一个人因伤口感染发烧、敷上后竟然真的退了烧后,更是被视若神物。
杂活铺火了。
它迅速成为了蟑螂镇事实上的经济中心和信息枢纽。每天清晨,都有衣衫褴褛的人挤在棚子外,仰头看着新贴出的“活计单”,盘算著自己今天能拿下哪一项。力气大的去搬运清理,眼神好、手脚快的去搜索捕捉特定物品,受了伤或有家累的则去处理那些更繁琐但相对安全的采集、修补活计。
老烟斗成了镇子上最受瞩目也最神秘的人。他话不多,交易时几乎不抬头看人,只是检查货物,然后发放报酬。没人知道他那些“库存”到底有多少,也没人清楚他为什么对废墟里的某些特定东西如此感兴趣。有胆大的曾想夜里摸进去看看,却发现棚子周围总有些令人不安的细微响动,或者第二天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裤带捆住了脚挂在窝棚外,吓得再也不敢动歪脑筋。
深核指挥中心,阿战、钉子和修复了情绪的小迪,正通过“尘埃信使”的视角,观察著杂活铺前的喧嚣。
“老烟斗,原名不详,前矿业公司低级勘探员,因事故流落废土,观察力尚可,求生欲强,有一定判断力,无明显道德洁癖,也非大奸大恶之徒。是我们筛选出的‘初级代理人’中最合适的一个。”钉子汇报著背景资料,“通过信息素轻微诱导和‘偶然’的物资发现,他自行得出了‘以任务换资源’的模式构想。我们只是…提供了初始‘种子’和持续的任务清单。”
那些“活计单”,自然是由深核根据地下网路修复、资源回收、环境监测等实际需求,精心设计后,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比如让一只蟑螂拖着沾了炭灰的小棍在特定泥板上爬过)传递给老烟斗的。报酬物资,则定期由工兵蟑螂通过地下通道,补充到那个与杂活铺地窖相连的隐秘储物点。
“效果超出预期。”小迪看着数据流,眼中恢复了工作的神采,“通过‘搜集特定零件’任务,我们回收的稀有金属和可用电子元件效率提升了300。‘清理指定区域’任务,间接帮助我们打通了三条预设的地下支线通道。‘捕捉辐射鼠’不仅提供了额外的蛋白质来源(用于部分蟑螂培养),也控制了镇子周边的鼠患。而那些‘侦查报告’任务,更是让我们获得了大量零散但有用的周边动态信息。”
阿战点头。杂活铺就像一根插入蟑螂镇这个新生有机体的毛细血管,一方面输送著维持活力的基本养分(食物、工具、药品),另一方面又源源不断地将“养分”代谢后的产物(劳动力成果、情报)吸收回来。更重要的是,它创建了一套基于“劳动-即时回报”的简单契约,打破了流浪者群体中常见的麻木、依赖和零和博弈,注入了最原始的市场活力和目标感。
他看到,为了凑齐五片特定弹簧钢,几个原本互不搭理的人开始合作翻找废车场。
他看到,领取了修补工具的一家子,努力把自己的窝棚搭得更结实些,眼中有了对“稍微好一点”的生活的追求。
他看到,那个用辐射鼠换来铁丝的少年,正尝试用铁丝和废料制作捕兽夹,技能在生存压力下被激发。
镇子依然破败,依然充满苦难,但一种忙忙碌碌、为明确目标(哪怕是下一口吃的)而挣扎的生机,取代了之前死气沉沉的绝望等待。蟑螂镇,开始像它的名字一样,为了生存而高效、顽强、不择手段地活动起来。
当然,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人试图虚报任务成果,有人争夺“好活计”发生斗殴,甚至有人想模仿老烟斗,自己“发布任务”。但很快,这些人都吃了苦头。虚报者会发现下次自己找到的东西总被挑刺;斗殴者会在夜里被不明生物“重点关照”;而模仿者则会发现,自己根本弄不到像样的“报酬物资”来维持信誉。
无形的规则之手,在通过杂活铺这个节点,牢牢掌控著小镇的运转节奏和公平底线。
“内城的探子有什么反应?”阿战问。
“他们注意到了杂活铺,也尝试接触老烟斗和接取任务。”钉子调出几个监控片段,“老烟斗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只认‘活计’和‘成果’。探子们完成任务,也拿到了报酬。他们初步判断,杂活铺只是一个精明的老幸存者利用偶然发现的物资,创建的以物易物点,任务内容符合废墟求生的逻辑。尚未将其与更深层组织联系起来。不过,他们提交的报告中对‘任务内容的针对性’和‘报酬物资的稳定性’表示了轻微疑问。”
“保持观察,必要时可以给探子们发布一些无关紧要甚至略带误导性的‘任务’。”阿战指示,“杂活铺必须看起来只是一个幸运老头的生存智慧。它的影响力可以扩大,但源头必须模糊。”
他看向屏幕上忙碌的杂活铺和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算计(哪怕是只为生存的算计)的荒民们。
初级资源投放,成功了。
代言人机制,运转良好。
蟑螂镇的活力,已被点燃。
这不再是单纯的慈善或纪念,而是一套精密的、可持续的、双向获益的生存系统。深核用最小的暴露风险,获得了资源、劳动力、情报和一个充满生机的缓冲区。而荒民们,则获得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用自身努力换取生存资料的途径。
“下一阶段,”阿战规划着,“可以考虑增加一些需要简单协作或技能学习的‘中级任务’,比如搭建一个公共雨水收集过滤装置,或者组织小队去更远处相对安全的废墟进行‘探索采集’。逐步引导他们形成更复杂的协作关系,并从中发现更有潜力的人才。”
“至于老烟斗…”阿战沉吟,“如果他够聪明,能一直维持这个平衡,他不介意让他成为蟑螂镇名义上的‘话事人’。如果他有了别的想法…”
他没有说完,但钉子和小迪都明白。代言人,永远只是代言人。赋予他影响力的手,也能随时收回一切。杂活铺的繁荣,必须创建在与深核的绝对默契(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这种默契的存在)之上。
蟑螂镇在废墟上吭哧吭哧地忙碌著,为了杂活铺墙上那片木炭写就的“活计单”。
而在更深的地底,另一张更大、更复杂的“任务清单”,正在为这个小镇和它真正的主人,规划着一条更加艰险也更具野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