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镇的“自主发展”,如同一株在废墟裂缝里疯长的变异藤蔓,开始挣脱深核最初设定的单一任务轨道,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伸展枝丫。而引发这场微妙“变异”的根源,是一小片被偶然发现的、尚能耕作的“沃土”。
镇子东南角,靠近旧时代排水渠末端的一片洼地,在几次暴雨后被冲刷出来。不知是当年残存的土壤底子较好,还是“沸银”污染的金属微粒沉降于此形成了某种意外的隔离层,这片大约两亩多的洼地,竟然没有呈现出废土典型的贫瘠、硬化或辐射超标。几个原本在附近搜寻可用材料的荒民,意外地发现洼地边缘长著一丛丛顽强的、类似旧时代藜麦的变异植株,籽粒虽小但饱满可食。
消息不胫而走。在蟑螂镇,任何稳定食物来源的价值都远超晶石碎片。很快,以野火的“疤火小队”为首,几股最有实力的冒险者力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片洼地。
最初只是试探性的“圈地”。野火的人拔掉了最先发现的几丛藜麦,宣称这片区域是他们“清理周边威胁”(指之前盘踞在排水渠里的某种变异蠕虫)的“战利品”。另一支由前建筑工头领导的“石墙小队”则不甘示弱,运来废料在洼地另一头垒起了矮墙,声称他们“最先发现并标记”了这片土地的潜力。
冲突迅速从口头争执升级为肢体推搡,进而演变成小规模的械斗。双方都有铁匠铺出产的武器,都经历过生死搏杀,打起来凶悍无比。老烟斗试图调停,但他的“规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所有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铁砪更是只管打铁,不问纠纷。
这场争斗最终以野火的疤火小队惨胜告终。他们人数更多,配合更默契,战斗经验也更丰富。“石墙小队”被打散,头领受伤退出,部分成员被吸纳。野火正式宣布对洼地的“所有权”,并开始组织人手清理碎石,尝试扩大种植。
但问题接踵而至。种植需要知识、需要工具、需要长期投入和保护,远非狩猎或探索那样一锤子买卖。野火和他手下是一群优秀的战士和冒险者,却不是农夫。幻想姬 唔错内容他们粗暴地翻地,胡乱撒下搜集来的各种变异植物种子,结果大部分颗粒无收。
这时,一个原本处于小镇边缘的群体——“拾荒婆婆”和她带领的几个老弱妇孺——走进了舞台中央。这群人武力孱弱,无法参与中级任务,平日里靠采集废墟边缘的苔藓、地衣和辨认可食用菌类为生,对植物有着惊人的直觉和代代相传(在废土背景下)的粗浅种植经验。她们看不下去了。
“拾荒婆婆”拄著拐棍,直接找到了正在为庄稼发愁的野火。“小伙子,地不是这么种的。”她沙哑地说,“这地‘气’还活着,但被你那些铁家伙和蛮力弄伤了。想要它长东西,得懂它的脾气,得顺着来。”
野火起初不耐烦,但当“拾荒婆婆”只用了几根木棍标记、调整了洼地局部水流,并指导人用手而非铁锹小心整理出几垄苗床,种下经过她挑选的、最耐贫瘠的块茎类变异植物种子后,情况开始改变。几周后,那几垄苗床竟然真的冒出了喜人的绿芽,长势明显优于周围野火的人胡乱料理的地块。
现实让野火低下了头。一种新的合作模式被迫诞生:野火提供武力和对土地的“保护权”(用武力驱逐其他觊觎者),而“拾荒婆婆”及其追随者提供种植技术和日常照料。收获按约定比例分成。
这一模式迅速显示出强大生命力。两亩洼地虽然不大,但产出的块茎和耐旱谷物,提供了远比压缩粮稳定和可口的食物来源。野火小队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他们不仅拥有武力,现在还掌握了稳定的食物产出。他们用富余的食物(哪怕不多)换取更多的晶石、更好的装备,甚至开始吸引其他有专长但缺乏武力保护的人依附——比如一个会鞣制皮革的,一个会粗浅木工的。
武力和生存资源的结合,催生了蟑螂镇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阶层”雏形。 野火不再仅仅是一个冒险小队头领,他开始像个小领主一样,需要分配土地收益、调解依附者内部矛盾、制定领地内的简单规则(比如不得偷窃即将成熟的作物)。他的权威,从单纯的战斗威信,延伸到了生产组织和资源分配领域。
其他冒险者小队眼红了。他们开始有样学样,在镇子周边疯狂寻找类似的、可耕作的土地。几处较小的、条件更差的角落被相继“占领”和开发,也都不同程度地需要与掌握种植技能的老弱群体结合。土地,成了比晶石更根本、也更易引发冲突的资源。
蟑螂镇的社会结构,因此发生了深刻演变:
老烟斗的杂活铺和铁砧的铁匠铺,第一次感受到了“边缘化”的压力。当野火可以用自己地里产出的粮食直接换取劳力或某些服务时,杂活铺的“硬饼”吸引力下降了。当武装集团开始用粮食作为“一般等价物”进行内部交换甚至小额雇佣时,晶石的流通范围和权威性受到了挑战。
深核指挥中心。
“意外变数出现。”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土地资源和种植业的偶然复兴,正在催生基于生产资料的权力结构。野火集团的崛起速度超出预期。他们的权力基础(食物)比我们控制的药剂和装备更根本、更稳定。”
小迪调出土壤和植物样本分析数据:“那片洼地的土壤成分确实异常,含有一种独特的微生物群落,可能源自旧时代的有机质沉积和某种尚未查明的辐射变异。‘拾荒婆婆’种植的块茎,初步分析显示其碳水化合物转化效率比普通废土变异植物高15,且对低浓度金属污染有一定耐受性。这可能是‘高产植物’的雏形。”
阿战看着屏幕上代表野火集团势力范围的热力图在不断扩大,以及老烟斗杂活铺前相对冷清的画面,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若有所思。
“自主发展有趣。”他缓缓说道,“我们提供了任务、药剂、装备,引导他们向外掠夺、竞争、筛选。但他们自己,却在废墟里找到了更古老的权力钥匙——土地和粮食。这是生物的本能,社会的底层逻辑。”
“需要干预吗?”小迪问,“野火集团的崛起可能会脱离我们的影响,甚至未来成为障碍。他们的武力加上粮食,有可能挑战老烟斗和铁砪的权威,甚至察觉我们存在的蛛丝马迹。”
“干预,但不要直接打压。”阿战略作思考,“首先,确认那片洼地和‘高产植物’是否与我们已知的‘沸银’或地底异常有关?确保这不是一个更大的潜在威胁。”
“初步检测未发现‘沸银’活性或高辐射,但那种独特微生物的来源仍在分析。”小迪回答。
“好。其次,”阿战看向钉子,“通过老烟斗,发布新的任务。一类是‘寻找并保护类似可耕作土地’,报酬可以是我们库存的、他们急需的‘肥料’(实际上是促进土壤改良的微生物制剂)或‘优质种子’(经过筛选的变异作物)。引导其他冒险者去发现新的土地,分散野火集团的资源集中度。”
“另一类,”他继续道,“发布关于‘水利修复’、‘简易工具制造’、‘作物病虫害防治’的知识性任务,鼓励那些有技能但无武力的人贡献智慧,换取报酬。我们要强化‘技能’的价值,平衡‘武力’的权重。”
“最后,”阿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也是时候,给铁砪的铺子加点‘新料’了。让他‘偶然’得到一批更好的钢材,或者‘琢磨’出更高效的农具(比如轻便的铲、耙)打造方法。农具的利润可能不如武器,但需求更稳定,且能嵌入到新的生产关系中。同时,暗示铁砪,可以接受粮食作为部分支付手段,但兑换比例要由我们暗中调控。”
他要做的,不是扼杀蟑螂镇的自主演进,而是引导和制衡。让土地争夺不要演变成单一的武力垄断,让技能拥有者保持一定独立性,并通过提供技术支持和关键生产资料(改良剂、优质种、先进农具),重新将新兴的地主经济,与深核控制的供应链和技术链绑定起来。
“野火想要集中权力?可以。但他会发现,想要种好地,需要我们的‘肥料’;想要打造更好的农具保护收成,需要铁砪的‘手艺’(和我们的材料);想要对付其他觊觎者或更强大的威胁,可能最终还是需要杂活铺的‘悬赏’和我们的‘药剂’。”阿战总结道,“武力可以夺取土地,但无法取代整个生存技术体系。我们要让他明白,合作比垄断更符合他的长远利益。”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时,密切关注‘拾荒婆婆’那样的技能群体。她们是宝贵的人力资源,也是潜在的合作或扶持对象。必要时,可以通过老烟斗,给她们提供一些额外的、不经过武装集团的资源或保护。”
蟑螂镇在自主发展的道路上,撞上了“所有权”和“武力集中”的古老礁石。但这片礁石,也正在被深核那只看不见的手,巧妙地雕琢成新的航道控制系统。
野火扛着钢刀,巡视着他那两亩越来越绿的“领地”,心中充满了征服的快感和对未来的盘算。他不知道,地下的“幽灵”已经调整了策略,正试图将他蓬勃生长的权力藤蔓,引导向一张更庞大、更坚韧的网。
“拾荒婆婆”小心地照料著作物,对野火既依赖又警惕。她隐约感觉到,除了野火的刀,似乎还有别的力量在影响着这片土地的生长,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老烟斗依旧沉默,但木板上开始出现关于“寻找沃土”、“贡献种植技巧”的新条目。铁砪的铺子里,除了刀剑,也偶尔传出打造锄头、犁铧的叮当声。
残骸镇的灰烬上,蟑螂镇的社会实验进入了更复杂的第二阶段:从单纯的掠夺与交易,迈向原始的生产、分配与权力博弈。而深核,依然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最耐心的观察者与棋手。只是这盘棋的棋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棋盘也在不断扩大。这场由废墟、绝望、贪婪和一丝被严格控制的希望共同演绎的生存戏剧,正变得更加混沌,也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