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活铺的木板和铁砧铺的炉火,像两台功率巨大的离心机,将蟑螂镇近千名荒民,迅速地甩向了不同的命运轨道。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最初,所有人都挤在“日常杂项”和“今日急活”前,为了一口能活命的“硬饼”和半瓶净水,从事著繁重却相对安全的体力劳动。他们清理废墟,搬运废料,修补窝棚,构成了小镇最庞大也最沉默的底层。靠着这些微薄但稳定的报酬,他们勉强能填饱肚子,喝上不算干净的水,在简陋的地窖或窝棚里苟延残喘。贫穷,但暂时脱离了立刻饿死渴死的边缘。
老瘸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的一条腿在早年逃亡时被变异野狗咬残,干不了重活,也跑不快。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镇子边缘,用颤抖的手辨识和分拣其他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各种勉强能用的零碎——一个没完全锈死的螺母,半截还能写字的炭笔,一片相对完整的玻璃他分拣得仔细,报酬也最少,常常是些别人挑剩下的、最干硬的饼渣和最浑浊的水。他的窝棚是全镇最破的,漏风漏雨,但他至少还活着,每天清晨还能看到杂活铺升起的炊烟(老烟斗不知从哪弄来个旧铁罐烧水),这就够了。他是“解决基础生存问题”的大多数。
然而,人的欲望就像废墟缝隙里的杂草,只要有一丝水分和阳光,就会疯狂滋长。当看到有人因为完成了“硬茬活”,拿着闪闪发光的晶石碎片去铁砧铺换回一把真正的砍刀,或者灌下“强身剂”后生龙活虎地扛着猎物回来时,那种“活着”和“活得好一点”之间的巨大鸿沟,开始灼烧着越来越多人的心。
中级任务,就是那道横在鸿沟之上的独木桥。桥对面是更好的武器、神奇的药剂、更安全的住所(有人开始用晶石碎片向占据较好地窖的“老居民”交换居住权),甚至是一点点虚幻的“尊严”和“力量感”。但过桥的代价,是勇气,更常常是生命。
野火,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灼伤疤痕的年轻人,成了最早一批成功过桥并站稳脚跟的“榜样”。他带着三个同样敢玩命的兄弟,接下了第二个“掘地爪兽”巢穴的悬赏。这一次,他们有了从铁砧铺换来的、包著铁皮的木盾和更趁手的钩镰。他们设陷阱,用火把和噪音驱赶,分工合作,虽然人人带伤,但成功端掉了巢穴,还意外在巢穴深处发现了几块品质更好的、鸽卵大小的晶石。报酬丰厚。野火换了一把真正的钢刀和一面小圆盾,他的兄弟也武装起来。他们不再满足于狩猎爪兽,开始将目光投向“哭泣峡谷”边缘那些更危险、报酬也更丰厚的探索任务。他们成立了“疤火小队”,在蟑螂镇里,成了令人敬畏又羡慕的存在。他们的地窖宽敞干燥,存著不少粮食和净水,甚至用多余的晶石换来了一个能加热食物的旧酒精炉。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明显比老瘸子那样的底层好得多。
但不是所有过桥者都有野火这样的运气和狠劲。
耗子,一个机灵但瘦小的少年,眼红晶石和药剂,央求着加入了一个临时组成的狩猎队,去对付一种名为“刺毛疣猪”的变异生物。战斗混乱而惨烈。耗子被疣猪的冲锋撞飞,断了几根肋骨,虽然队伍最终击杀了疣猪,但耗子伤势过重,得到的报酬(几块晶石碎片和少量压缩粮)远不够支付他需要的治疗。他躺在自己的破窝棚里等死,是高烧和内出血。最后,是老烟斗“路过”,用一瓶“愈伤剂”和额外的食物作为“预支报酬”,换走了耗子分到的那几块晶石碎片和未来三个月他必须完成的、更繁重的“日常杂项”。耗子捡回一条命,但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身体也垮了,再也无法从事高风险任务,重新坠回了底层,甚至比之前更糟。
还有更直接的死亡。一对试图单独探索“荧光巨菇”洞穴的兄弟,再也没回来。几天后,有人在洞穴外围发现了被撕碎的衣物和几根沾满蓝色菌丝的骨头。他们的死亡,除了让杂活铺的“警告”显得更有分量外,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在蟑螂镇,死亡太常见了,尤其是“自愿”选择冒险的死亡。
这就是中级任务的本质:一个机会与考验并存的筛子。 它用高昂的报酬,筛选出那些最勇敢、最机敏、最幸运、或者最绝望到不惜一切的人。筛子上层,是野火这样的“成功者”,他们获得了更好的生存资源,甚至开始积累“资本”(晶石、装备、信誉)。筛子下层,是耗子这样的“失败者”,他们可能伤残、负债、或直接死亡。而更多的人,像老瘸子,则停留在筛子之外,望着那些过桥者的背影,既羡慕又恐惧,在相对安全的底层挣扎求生。
小镇的社会结构,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了第一次清晰的分层:
深核指挥中心。
“社会分化速度符合预期。”钉子分析著最新的数据,“‘冒险者’阶层占总人口约15,但消耗了70的‘中级任务’资源(药剂、定制装备),并提供了80的高价值回收物(稀有变异材料、高品质晶石、深度区域情报)。底层劳动者提供基础劳动力和稳定性,但产出价值低。”
“死亡率呢?”阿战问。
“接取中级任务人员的月均死亡率,约为18。。”小迪回答,声音平静,“这个淘汰率…略高于我们最优模型,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它确保了只有最强壮、最狡猾或最适应废土法则的个体,才能持续获得晋升资源。而且,‘债务’机制(如耗子的情况)将部分失败者也绑定在了体系内,提供了稳定的次级劳动力。”
阿战看着屏幕上代表不同阶层的光点分布图。蟑螂镇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个在生存压力下自发形成、并被隐形之手引导的、有着明确分工和流动性的初级社会有机体。残酷,但高效。
“内城观察者有什么新结论?”阿战问。
“他们认为这是废民社会在资源刺激下的‘自然演进’。”钉子调出一份模拟的内城报告片段,“报告称,蟑螂镇出现了基于暴力和冒险能力的原始精英阶层,以及围绕稀缺生存物资(药剂、武器)形成的初级商品经济。他们认为这种结构极其不稳定,充满内部剥削和暴力,且过度依赖对危险环境的掠夺,不可持续。他们将其视为废土社会学的一个‘有趣但注定短命的案例’,认为其最终会因内部冲突或一次重大外部打击(如强大变异兽群或新的‘沸银’渗透)而崩溃。”
“很好,维持这种‘短命案例’的印象。”阿战点头,“让老烟斗偶尔‘抱怨’一下药剂原料难找,让铁砧的炉子‘意外’熄火一两次。要让他们觉得,这一切繁荣都创建在摇摇欲坠的沙堆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冒险者”的光点,尤其是在“疤火小队”和另外几个开始崭露头角的小队身上停留了片刻。
“关注这些‘成功者’。”阿战指示,“记录他们的战斗方式、决策模式、团队协作情况。他们是在我们的‘试炼场’里自行成长起来的苗子,比我们从头培养的成本低得多。评估他们的忠诚度(对当前体系的依赖程度)、可塑性、以及…潜在的利用价值。”
“您是想…吸收他们?”小迪问。
“不一定直接吸收。”阿战眼神深邃,“但可以开始准备一些‘专属任务’或‘特殊兑换项’。比如,需要更高默契和战斗力才能完成的‘团队悬赏’,报酬可以是…定制化的、威力更大的武器图纸,或者效果更强但副作用也更大的‘战斗药剂’。甚至,未来可以发布一些需要深入特定区域、与我们某个‘地下设施’进行间接接触的‘护送’或‘取件’任务。逐步将其中最优秀、最可控的个体或小队,纳入我们更核心的运作链条,哪怕他们自己并不知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在底层挣扎,但有特殊技能(比如耗子之前的机灵,或者老瘸子那种辨识材料的耐心)却缺乏武力的人…可以设计一些不需要正面战斗,但需要细心、耐心或特定知识的‘侦察’、‘鉴别’、‘维护’类任务。我们要榨干这个社会结构里每一个层级的价值。”
蟑螂镇在血腥与渴望中隆隆运转。老瘸子还在分拣着他的破烂,梦想着明天能多换一口不那么牙碜的饼。耗子蜷缩在债务和病痛中,咬牙完成著永无止境的低回报劳动。野火和他的疤火小队则磨利了刀剑,研究著杂活铺木板上可能出现的下一个“硬茬活”,盘算著如何获取更多晶石,换到那传闻中铁砧正在研究的、能发射微弱能量束的“高级货”。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正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社会实验场里。他们的勇气、贪婪、绝望、甚至生命,都是这个实验所需的燃料和数据。中级任务是筛选,也是驯化;是机会,也是枷锁;是通向“更好生活”的狭窄阶梯,也是通往更深层控制的入口。
残骸镇的灰烬上,不仅长出了一个名为蟑螂镇的怪异生命体,更孕育了一套冰冷而高效的、属于废土黑暗纪元的社会生存法则。在这里,提高生存环境,从来不是馈赠,而是需要用勇气、鲜血、甚至灵魂,去赌桌上换取的筹码。而庄家,始终隐藏在最深的地底,冷静地洗牌、发牌,并记录著每一个赌徒的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