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群”要来的消息,像一股带着腥臊味的寒风,一夜之间吹遍了蟑螂镇。恐惧,这种被日常生存挣扎暂时压抑的情绪,重新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五十个武装匪徒,一辆改装卡车,这规模足以碾碎任何一个没有组织的小型聚居点。对于刚刚形成松散结构、内部分化严重的蟑螂镇来说,这无疑是灭顶之灾。刚刚萌芽的绿苗、积攒的少许粮食、简陋的武器、甚至生命本身,在“鬣狗”贪婪的獠牙前都显得无比脆弱。
最初的混乱和绝望弥漫开来。有人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准备往更深的废墟或荒野里逃;有人想躲进自己挖的地窖深处,祈祷不被发现;依附于野火等集团的人则惊慌地看向他们的“头领”,指望能得到庇护;而更多无依无靠的荒民,只能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股恐慌即将演变成溃散的前夜,杂活铺外墙上那块焦黑的木板,被连夜更换了。
新木板更大,字迹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像是混合了铁锈和兽血)书写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标题不再是“活计单”,而是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悬命!”
下面的内容更是前所未有:
“外敌‘鬣狗群’将至,屠镇夺粮,鸡犬不留。”
“蟑螂镇存亡,在此一举。”
“现发布‘守护’系列特别任务,不计成本,不限资格,预付报酬!”
任务列表简单粗暴:
“一、杀敌任务:参与正面抗击‘鬣狗群’战斗。杀一敌,凭左耳或信物,战后结算:晶石(大块)一枚,或‘强身剂’三剂,或‘愈伤剂’五剂,或等价粮食。”
“二、协防任务:参与镇子外围工事构筑、陷阱布置、物资搬运、伤员照料。按工作量,预付‘硬饼’与净水,战后另有酬劳。”
“三、侦查任务:追踪‘鬣狗群’动向,回报其具体位置、人数、装备、车辆情况。视情报价值,预付‘抗辐宁’或‘夜视药剂’,并给予重赏。”
最震撼的是下面一行小字:“接取一、二类任务者,可凭契约(按手印或标记),即刻至铁砪铺领取‘预支武器’一件(刀、矛、盾任选)!至本铺领取‘战时配给’(压缩粮及‘体力药剂’一份)!”
预支! 这个词在朝不保夕的废土,拥有魔力般的力量。这意味着,哪怕你一无所有,只要肯拼命,现在就能拿到武器和食物!
老烟斗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杂活铺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旧时代消防斧,重重顿在地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传遍了死寂的街道:
“跑?往哪跑?外面是更烂的废土,是‘沸银’,是其他匪帮!躲?地窖能藏多久?粮食吃光了怎么办?”
“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废墟里刨食,不是为了喂鬣狗的!”
“杂活铺的规矩,是干活吃饭。今天,最大的‘活’就是保住咱们吃饭的窝!”
“我,‘老烟斗’,把话放这儿:铺子里所有的存货,包括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出来!铁砪那边,我拿所有的晶石和粮食担保,武器管够!只要肯站出来,武器、药、吃的,先拿着!”
“但丑话说前头,领了东西,签了契,就是蟑螂镇的人!临阵脱逃、背后捅刀子的别说鬣狗,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没有华丽的演说,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分析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老烟斗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将自己和杂活铺(以及背后隐约代表的某种“秩序”)与整个蟑螂镇的存亡绑定在了一起。
武力、资源、权利,在这一刻,因为外部致命威胁,开始了第一次紧急集成。
野火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明白,自己的两亩地和刚刚攒下的家当,在鬣狗群面前屁都不是。与其独自抵抗被碾碎,不如借助老烟斗发起的这面“大旗”。他走到木板前,用刀尖在“杀敌任务”下划了一道,然后对老烟斗说:“我‘疤火’的人,全接‘杀敌’。武器,我们现在就去领。”
有了带头的,更多被恐惧和预支报酬刺激得眼睛发红的荒民涌了上来。尤其是那些一无所有、只剩一条烂命的光棍汉和绝望者,“预支武器和食物”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按手印、画标记的人排起了队。
铁砪的铺子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他从后面搬出了一批看起来质量明显优于平日货色的刀剑和长矛(深核提供的“应急储备”),还有一批用厚木板和废金属匆忙钉成的简易大盾。领武器的人络绎不绝。
老烟斗则亲自在杂活铺分发著用油纸包好的压缩粮和一支支淡红色的“体力药剂”(一种短效但透支性更强的兴奋剂)。他的眼神锐利,记下每一个领物者的面孔和标记。
权利的集中,在危机中以一种近乎独裁的效率完成了。
没有人选举,没有人商议。老烟斗凭借其长期积累的物资渠道信誉、关键时刻破釜沉舟的宣言、以及实际掌控的“预支”分配权,自然而然地被推举为了抵抗行动的总协调人,或者说,临时的“镇长”。野火等武力头目承认了他的调度权,因为他们需要他背后的资源来武装自己的人;普通荒民服从他的安排,因为他们相信他能带来生存的希望;就连铁砪,也默认了由老烟斗来担保和分配武器。
老烟斗迅速行使了他的“镇长”权力:
1 组建“守护队”:以野火的“疤火”骨干为核心,混合其他志愿参战的冒险者和强健荒民,组建了一支约八十人的核心战斗队伍,由野火担任前线指挥。同时,组建辅助性的“工兵队”和“医护队”,负责工事和后勤。
2 资源统管与分配:宣布战时所有公私粮食、药品、重要工具由杂活铺“暂管”,统一分配,优先保障战斗人员和工事建设。私下藏匿或哄抢者重罚。这一命令虽然引起部分私有者的不满,但在大敌当前的氛围下被强行推行。
3 防御规划:利用对镇子地形的熟悉(以及暗中介入的蟑螂侦查网路情报),他制定了防御计划——放弃难以防守的外围,利用废墟和狭窄巷道构成纵深防御,重点设伏于“鬣狗”卡车可能进入的几条主要通道,并布置了大量简易陷阱(尖刺坑、绊索、坠物)。
4 情报与纪律:派出最机灵的“侦查任务”接取者,密切监视鬣狗群动向。同时宣布战时纪律:畏战不前、散布谣言、临阵脱逃者,可由前线指挥或督战队就地处置。
蟑螂镇这个刚刚成形的、内部充满矛盾的有机体,在外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短短一天多时间,一道粗糙但恶毒的防线在废墟中创建起来,一群手持利刃、眼中混合著恐惧、兴奋和药剂刺激红光的“守护者”被武装起来。老烟斗的“镇长”权威,在紧张的备战气氛中迅速确立并巩固。
深核指挥中心。
“危机应对机制启动顺利。”钉子汇报道,“‘预支-契约’模式成功激发了高风险个体的参战意愿。老烟斗的临时权威得到普遍承认。防御计划利用了我们的地下通道网路进行快速调动和部分陷阱设置,效率提升。”
“物资消耗呢?”阿战问。
“投放了一批标准制式冷兵器(旧时代库存翻新),‘体力药剂’和‘愈伤剂’消耗量较大,但库存充足。粮食统一调配减少了低效消耗。”小迪回答,“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我们测试了在极端情况下,通过控制关键资源节点(杂活铺)和提供紧急支持,能够快速塑造并引导一个松散社会群体的集体行为,甚至催生临时的权力中心。”
阿战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杂活铺前、指挥若定的佝偻身影。“老烟斗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果断,也更有野心。或者说,生存本能让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很好,一个有能力、有威信、且与我们绑定更深的‘镇长’,比十个分散的头目更有用。”
“但战后呢?”钉子提出关键问题,“如果击退鬣狗,他的权威可能会因危机解除而削弱。战时统管的资源如何归还?武装起来的‘守护队’是否会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野火等头目的权力如何安置?”
“那就是下一阶段要解决的问题。”阿战略微沉吟,“先确保他们能活下来。然后根据战果和战后的力量对比,调整我们的策略。或许,‘镇长’这个头衔,可以设法让它变得更‘正式’一些。而‘守护队’,未尝不能转化为一种常备的、受控的武装力量雏形。”
他的目光投向地图上代表“鬣狗群”的红点,它们正在缓慢但坚定地逼近。
“准备记录战斗数据。这是蟑螂镇第一次集体武装对抗,也是检验我们‘社会压力测试’模型的关键节点。看看这些被我们用任务、药剂、武器和绝望喂养出来的‘蟑螂’,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能爆发出怎样的战斗力,以及怎样的丑陋与光辉。”
镇外,尘土扬起,“鬣狗群”的轮廓已然可见。车内传来嚣张的嚎叫和枪械上膛的声响。
镇内,废墟掩体后,一双双紧握武器的手在出汗,吞咽“体力药剂”的喉咙在滚动。老烟斗蹲在一处断墙后,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手中的旧消防斧握得死紧。野火舔著干裂的嘴唇,检查著身边兄弟的武器和站位。
蟑螂镇的第一次挑战,也是第一次真正的“成人礼”,即将在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中到来。而这场战斗的结果,将深深影响武力、权利、资源三者最终的流向,决定这个从灰烬中爬起的镇子,是成为真正的巢穴,还是再次化为供他人掠夺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