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第七狩猎大队，代号“秃鹫”，在荒野上游荡了十七天后，终于将贪婪而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蟑螂镇——这个在情报简报上被标注为“新兴流民聚居点，疑似存在一定组织度和资源储备”的目标上。
大队长雷克，一个脸颊带疤、眼神阴鸷的前内城卫队军官，对这类“清理”任务早已驾轻就熟。他并不完全相信上头关于“主要清剿变异兽”的说辞，在他看来，这些不交税、不服管、还可能藏着前朝余孽或危险技术的流民窝点，本身就是需要被修剪的“杂草”。而杂草丛中如果还能刮出点油水，那就是额外的奖赏。
“秃鹫”大队拥有四辆武装皮卡，两辆轻型装甲运兵车，六十名武装人员（半数为经验丰富的佣兵），以及若干无人机和通讯设备。相对于蟑螂镇那百十号巡卫队员和简陋工事，这几乎是碾压性的力量。
雷克没有选择直接强攻。他是个谨慎的猎手，更喜欢先试探，再致命一击。他命令部队在距离蟑螂镇五公里外的一处旧工厂废墟创建前进营地，然后派出了三支侦察小组。
第一组，两人，伪装成落魄的流浪商人，试图混入镇内摸清布局、防御和资源存放点。
第二组，三人，携带观测设备，潜伏在镇子外围制高点，进行长时间的火力点和人员分布测绘。
第三组，一支五人武装小队，驾驶一辆皮卡，大摇大摆地接近镇子，进行“武力侦察”，试探对方的反应底线和战斗意志。
碰撞，在第三组接近镇子南侧废墟防线时发生。
野火亲自带着二十名巡卫队精锐，依托残垣断壁拦住了去路。双方在布满碎石的街道两端对峙。
“前面是蟑螂镇！私人领地！报上身份和来意！”野火按著刀柄，声音粗粝。他身后的队员屏息凝神，手中的长矛、刀盾和少数几把锈迹斑斑的火枪对准了来者。
皮卡上的小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叼著烟卷，轻蔑地扫了一眼对面寒酸的装备，通过扩音器喊道：“内城第七狩猎大队！奉命清剿威胁缓冲区的变异兽群！要求进入你镇检查是否存在兽巢隐患，并配合我方行动！立刻让开道路！”
“我们没有发现大规模变异兽巢穴。镇子安全，无需检查。”野火硬邦邦地回应，“请你们离开。”
“你说了不算！”佣兵小队长吐掉烟头，拔高了声音，“老子奉的是内城的命令！再不让开，按妨碍军务、包庇威胁论处！”他身旁的士兵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野火眼中凶光闪动，几乎要下令攻击。但出发前老烟斗的叮嘱在耳边响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先开第一枪。但若对方强闯，就给我往死里打！打疼他们！”
就在野火准备打出手势时，老烟斗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一处断墙后。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用那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子喊道：
“这位军爷！蟑螂镇小地方，都是苦哈哈求活的流民，哪敢妨碍内城的公干！”他语气卑微，内容却绵里藏针，“只是镇子里老弱妇孺多，怕生，也怕枪炮惊扰。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咱们巡卫队也是为了维护个治安。您要查变异兽，咱们可以派人把镇子周边的情况跟您详细说说，地图也有一份粗糙的。至于进镇您看，咱们这破地方，实在没啥可看的，也怕脏了各位军爷的靴子。要不，行个方便？”
老烟斗的出现和这番话，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既表明了不主动对抗的态度（配合提供情报），又软钉子似的顶住了立刻进镇的要求（强调内部情况不便），还把姿态放得极低。
佣兵小队长有些迟疑。他接到的命令是试探，不是立刻开战。对方看起来有防备，而且那个老头似乎是个管事的话事人。他通过无线电向营地的雷克请示。
雷克在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阴冷地命令：“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实地确认。让他们派个向导，带我们的人在镇子外围指定路线‘巡视’一圈。如果他们连这都拒绝就视为确有隐患，准备清理。”
命令传达。老烟斗和野火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老烟斗指派了一个机灵但嘴严的年轻巡卫队员作为“向导”，并划定了严格沿着最外围废墟、绝不靠近核心居住区和粮仓的“巡视路线”。同时，野火命令巡卫队全程“陪同”（实为监视），并在高处安排了更多暗哨。
这场充满猜忌与压抑的“巡视”持续了大约两小时。狩猎大队的人用设备到处扫描、拍照，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每一处角落。巡卫队员则如临大敌，紧紧跟随。气氛始终紧张，但总算没有爆发直接冲突。
巡视结束后，佣兵小队带着大量数据和照片返回营地。伪装成商人的第一组也带回了部分内部情报（大多是表层信息）。第二组的测绘也基本完成。
雷克看着汇总的报告和照片，摸著下巴的胡茬。镇子有明显防御工事，有组织化的巡逻队，人口估计近千，开垦地可见，秩序井然得不像普通流民营地。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抵抗意志似乎不弱，那个老头和那个刀疤头领都不是易与之辈。
“有点扎手，但油水应该也不错。”雷克舔了舔嘴唇，“关键是，他们凭什么这么硬气？就凭那些破烂工事和刀矛？”他怀疑镇子背后可能有点什么，或许是藏了什么旧时代的武器，或者和某个势力有勾连。但无论如何，一个没有内城正式许可、武装自治的流民镇，本身就是最好的“清理”理由。
他决定再施加一点压力。第二天，他命令两辆武装皮卡逼近到距离镇子仅一公里的地方，进行“实弹演习”，机枪对着无人区疯狂扫射，爆炸物制造巨响和烟尘。同时，无人机开始频繁在镇子上空低空掠过，进行挑衅式侦察。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心理威慑，意图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逼迫其内部产生恐慌和分裂。
蟑螂镇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机枪的嘶鸣和爆炸的震动让许多居民面色惨白，孩童哭泣。一些新来的、意志不坚定的流民开始骚动，想要逃离。巡卫队的压力巨大，野火双眼通红，几次想带队冲出去拼命，都被老烟斗强行按住。
“他们在逼我们先动手，或者自己乱起来。”老烟斗蹲在杂活铺里，对围着的几个头领说，他眼中血丝密布，但头脑依然清醒，“不能上当。告诉所有人，躲进地窖和加固掩体。巡卫队提高警戒，但除非他们踏入防线，否则不许开火。让铁砪把最后那点‘好东西’（几把从深核渠道获得的、相对精良的弩）拿出来，分给最好的射手，但他们只准待命，不准暴露。”
他亲自走到街上，用那破锣嗓子安抚惊恐的镇民：“都稳住！他们在放空枪吓唬人！咱们的墙还在，人在，粮在！乱跑出去死得更快！躲好了，天塌不下来！”
老烟斗的镇定和往日的威望，勉强压住了即将溃散的士气。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狩猎大队真的发动进攻，蟑螂镇的陷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绝望的阴云笼罩了小镇。
然而，就在雷克觉得火候已到，准备下达“限期撤离，否则武力清除”的最后通牒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派出去进行最后一轮高空侦察的两架无人机，在接近蟑螂镇西北方向一片被称为“哭泣峡谷”的延伸碎石带时，信号突然受到强烈干扰，画面扭曲，然后同时失去了联系。
紧接着，负责在营地外围警戒的哨兵，在深夜的电台里发出了短促而惊恐的呼叫：“地下有东西！啊——！” 通讯随即中断，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摩擦和粘液蠕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营地警报凄厉地响起。但当雷克和士兵们冲出帐篷时，他们看到的景象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骨髓发凉。
营地边缘，两名哨兵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两滩粘稠的、银灰色与暗红色混合的污迹，以及散落在地的装备。地面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犁翻开，泥土和碎石呈放射状向外抛洒，露出下面闪烁著微光的、湿滑的坑道。
更远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幽绿色的、冰冷的光芒，密密麻麻，如同盛夏坟场的萤火，却带着绝对的死寂与恶意。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无数细小的爪牙下蠕动。
“开火！向所有方向开火！”雷克嘶声大吼，抄起机枪向着黑暗疯狂扫射。
枪口焰撕裂夜幕，子弹呼啸著没入黑暗，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有偶尔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和更加密集的蠕动声。手雷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了周围——士兵们惊恐地看到，无数大小不一、甲壳闪烁著金属与岩石光泽、形态狰狞的变异生物，正如同潮水般从地下涌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有些像放大的昆虫，有些像扭曲的节肢动物，有些根本无法形容，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的复眼或感官器官中，都跳动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幽绿光芒，而且它们的行动整齐得可怕，如同军队。
“是兽潮！大规模变异兽潮！”有佣兵崩溃地大喊。
“不对！它们它们好像被什么指挥着！”另一个士兵尖叫。
装甲车的机枪塔开始旋转扫射，打翻了一片逼近的生物，但更多的立刻填补空缺。皮卡试图突围，车轮却碾上了地面突然变得粘稠湿滑的区域，徒劳地空转。士兵们依托车辆和帐篷疯狂射击，但那些生物的甲壳异常坚硬，除非被大口径武器或爆炸直接命中，否则很难一击致命。而它们的前进速度却快得惊人。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人类的惨叫、枪声、爆炸声与那无处不在的窸窣声、甲壳摩擦声、以及某种低频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嗡鸣混杂在一起。
雷克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看着一只轿车大小、披着厚重骨板、前端长著钻头般口器的怪物撞翻了他的装甲车，然后将里面的驾驶员拖出来，在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中消失在地下坑道。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只格外修长、几乎融入阴影的生物，用它那闪烁著寒光的肢尖，轻轻点碎了他副手的头颅，然后那对幽绿的复眼，似乎远远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
二十分钟后，枪声彻底停歇。
“秃鹫”大队的营地，一片死寂。车辆倾覆，帐篷撕裂，武器和装备散落一地，混杂着少量破碎的人体组织和大量粘稠的、散发著古怪气味的体液。
但和之前“鬣狗群”的遭遇一样，大部分尸体消失了。只有少数被完全摧毁在装甲车内或爆炸中心的人员留下了残骸。营地同样被一种带有麻痹效果的银色粉尘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整支狩猎大队，六十名武装人员，四辆皮卡，两辆装甲车，连同他们的指挥官雷克，在距离蟑螂镇仅数公里的地方，再次上演了无声无息的“蒸发”。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亮这片地狱般的景象时，蟑螂派出的、战战兢兢的侦察人员看到了这一切。消息传回，整个蟑螂镇陷入了比之前被枪炮威慑时更深的、混合著极度后怕与无尽困惑的震撼与死寂之中。
威胁就这样没了？
又是那种神秘的“消失”？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在保护蟑螂镇？
老烟斗站在镇子的瞭望塔上，望着远方那片死寂的营地，苍老的手指紧紧攥著冰冷的栏杆，指节发白。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寒意和更深的疑惧。
第一次“鬣狗群”的消失，还可以归结为运气或某种未知的自然（或超自然）力量。但这第二次，目标明确是内城的正规狩猎大队，其消失的时机如此巧合（就在对方即将发动进攻前），方式如此诡异（有组织的兽潮？），这绝不再是“运气”能解释的。
有某种力量，在暗中注视著蟑螂镇，并且拥有轻易抹去内城一支武装大队的能力。这股力量是善是恶？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保护蟑螂镇？下一次，它还会出手吗？如果它转而针对蟑螂镇呢？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从明面的军事威胁，转化为了更深层、更不可测的生存危机。 蟑螂镇就像一个在两条巨蟒争斗缝隙中侥幸存活的田鼠，虽然暂时未被吞噬，却彻底暴露在了更恐怖存在的视线之下。而它甚至不知道那存在是什么。
老烟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孤独。他自以为已经为镇子考虑了很多，加固了防御，集成了内部，调整了姿态。但在这种层次的、无声无息的毁灭力量面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他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现状，祈祷那神秘力量一直保持“善意”？还是尝试去探查、去理解，甚至去接触？前者被动且危险，后者更是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深核“幽窟核心”中，阿战正听着钉子的汇报。
“‘清道夫’行动完成。使用诱导信息素吸引并驱动了‘哭泣峡谷’及附近地下巢穴的三支中等规模变异生物群（共约一千二百只，以‘掘地爪兽’、‘岩壳蝎’、‘酸液蠕虫’为主），配合‘影袭者’小队进行战场干扰和重点目标清除，辅以‘麻痹尘’掩盖。狩猎大队全灭，我方损失变异生物约六百只，无契约兽损失，无暴露痕迹。”
“蟑螂镇反应？”阿战问。
“极度震惊与困惑。老烟斗表现出深度忧虑和疑惧。镇民情绪复杂，有庆幸，有后怕，有对‘神秘守护’的进一步神化，也有隐隐的不安。内城方面，暂时失去联系，预计数小时后会引起注意。”
阿战点了点头。这次出手，既是保护蟑螂镇这个重要的资源和情报节点，也是一次测试——测试利用诱导本地变异生物进行“可控清除”的战术可行性，测试内城对此类“意外”的反应速度与模式，同时也是对老烟斗和蟑螂镇居民心理承受能力的又一次施压。
“保持最高级别监控。”阿战命令，“内城不会善罢甘休。一支狩猎大队的失踪，和匪帮消失意义完全不同。他们一定会派出更高级别的调查力量。而老烟斗看他这次，能否从纯粹的恐惧中，生出一点不一样的‘智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岩层，看到了那个站在瞭望塔上、身影佝偻却紧绷的老人。
危机，以另一种更诡异、更深刻的形式，重新笼罩了蟑螂镇。而这一次，镇上的居民和他们苍老的领导者，将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些他们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们究竟生活在谁的目光之下？他们的存在，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废土这片黑暗森林中，蟑螂镇这只刚刚学会筑巢的蝼蚁，该如何在巨兽的阴影下，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生存之路？